第166章 鹭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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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白露问继续是什么东西。 老人说:“铜片、灯、镜子。还有一口锅,破的。” “什么时候?” “好多年。” “那人还在吗?” “死好多年了。东西也早卖了。” 我脱口而出:“又断了!”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缓缓道:“断不了。东西虽然卖了,但还会传。” 他转向老人。 “卖到哪去了?” 老人把鱼线收了一截,“听说卖到丽江去了。” “买主是谁?” “不太清楚。只听说是个开旧货店的。” “丽江的旧货店?” “应该是。” 郑有德从口袋里拿出两包红塔山,放在老人脚边。 “捞东西的人姓什么?” “姓赵。外号水鹭鸶。” “长什么样?” “矮,驼背,脸上有斑。” 老人说完便不再搭理我们。 郑有德也没有继续问。 回喜洲镇的路上,白露一直在翻笔记。 我问:“不对?” “没有文字证据,只是口述,得先记疑点。” “那把头,咱还去丽江吗?” 郑有德道:“去。” “水下不查了?” “先找流出去的货。” 从大理到丽江不算远。 我们从下关客运站坐车,沿大丽线往北,那时路没有后来好走,中间要过洱源、鹤庆一带,遇到货车慢,四五个小时很正常。 进丽江前,能看见玉龙雪山。 白露隔着车窗看了很久。 我问她是不是第一次见雪山,她说不是,又不肯说上次在哪见的。 丽江大研古城比大理热闹,四方街、七一街、新义街到处是客栈、银器铺和卖东巴纸的店。 水渠从街边穿过去,石板路让人踩得发亮。 游客多,假货也多。 尤其所谓东巴古董,十件里九件是新画的,纸拿烟熏黄,木牌埋进牛粪里,铜铃用酸咬出锈。 摊主张口就是祖上传下来的祭器,仔细一问,他祖上可能昨天才从昆明批发站回来。 我们住在古城外民主路附近。 这里进出方便,也不必每天扛着包在石板路上绕,郑有德登记后,把人分成两路。 白露和我查旧货店。 郑有德和张西武查跑货的人。 丽江的货路比大理杂。 北边接中甸、德钦,西边能去怒江,往南通大理,过去马帮驮盐、茶、皮毛、药材,什么都走。 古董也跟着这些路散。 如果一个大理出的铜镜,几十年后出现在藏区寺庙旁边,这种并不奇怪。 刚到,我们问了十三家店。 没有。 又问了十来家。 见到了两面汉镜,都是普通货,一面四乳四虺镜,一面日光镜,锈色没问题,铭文和杜氏无关。 没办法,继续找吧,我们走到五一街附近一条窄巷。 店门上挂着“山月旧物”四个木字。 铺子不大,里面铜器很多,铜锁、铜壶、佛像、马铃挤在木架上。 柜台后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和,是纳西族。 白露先看见墙角一面镜子。 镜子巴掌大小,四乳布局,镜缘有一圈短斜线,镜面发黑,背面锈色偏灰绿。 它和长沙周海生店里那面四乳镜,几乎一样。 白露慢慢把镜子翻过来。 钮座旁边有五个小字。 邛都杜氏造。 她呼吸停了一下,马上把镜子放平。 “老板,这面镜子多少钱?” 和老板抬头:“两万八。” “能上手吗?” “可以,但要轻点。” 白露戴上手套,先看镜缘,再看乳钉和铭文,我站在旁边,轻轻叩了一下镜边。 声音完整,内部没有暗裂。 镜背的“邛都”两字收笔方式,也和安顺四乳镜一致,不同的是,这面多了“氏造”二字,镜缘斜线少两组。 郑有德接到消息,很快赶来。 看完镜子,只说了一句:“同一批东西,而且都是安顺出来的。” 和老板眼皮抬了一下。 “你们知道出处?” 郑有德道:“见过同范的。” “在哪里?” “长沙。” 和老板没再问。 同一批不代表同一天铸造,而是范式、铜料、字款和工艺属于一个作坊阶段。 手工修模会让每面镜子略有区别,可整体布局不会乱。 这面镜子很可能也是石板坡那批货的一部分,只是没有记在李老汉说的五件里。 要么当年出土的不止五件,要么它在更早的时候就流出安顺。 郑有德看着镜子。 “杜氏的东西,散得比咱们想的远。” 和老板开价两万八,最后谈到一万六。 这个价格不低。 但镜子有明确铭文,又能和安顺、长沙线互证,不适合留在别人手里。 郑有德付了四千定金,约定第二天补清。 白露问:“东西哪来的?” 和老板道:“收来的。具体哪不清楚。” “从谁手里收的?” 和老板没回答。 郑有德从钱包里抽出五百块,压在柜台上。 “这是话钱,不算货钱。” 和老板看了看钞票。 “一个跑货的。姓木,本地人。” “还在丽江?” “在。他平时走中甸和德钦,也去大理收货。” “能联系吗?” 和老板拿起柜台下的电话本,撕下一张号码。 “我只负责递话。你们谈成谈不成,和我没关系。” 白露问:“要去找他吗?” “去。”郑有德把号码收好,“能问出源头。” 离开铺子后,白露说:“姓木的,可能是纳西族?” 我道:“有可能。丽江姓木的多。” “那杜氏后人可能姓木?” 没人回答。 云南这边改姓很常见。 有的是入赘,有的是跟土司姓,有的是躲兵灾改姓,还有些少数民族过去只有族名,后来登记户籍才选一个汉姓。 杜氏后人如果在滇西住了几百年,姓木、姓吴、姓赵,都不能只凭一个字否定。 当天傍晚,白露用旅社电话联系木姓货商。 对方很警惕。 “谁给你的号码?” “和老板。” “你们是谁?” “收铜器的。” “收哪种?” “邛都杜氏。”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多秒。 “你们从哪来?” “昆明。” 后面这人又问了许多,就差问祖宗十八代了…… “哎呀不是不是!你耳背啊!!” 白露被问得不耐烦道:“我们看了那面四乳镜,想问出处。话不白问,给报酬。你要不愿意见就算了,废话怎么这么多!!” 对方又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见。” 见面地点约在古城外白龙广场附近。 这白大小姐发飙啊,一般人可吃不消,除了马二那小子能和她掰掰手腕! 她可是连把头都敢骂的人,当然那是以前了,现在对把头那是规规矩矩的。 但是对于我们,别说是我了,有时候张西武都被她骂的说想离家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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