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祥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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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我问。 “三天后,马自己回来了。,鞍子上还有血,缰绳断了一半。” “有人去找过吗?” “去了,只找到一顶帽子,两只空药瓶,还有雪崩留下的石头。” “尸体呢?” “没有。” “那六个人也没回来?” 多吉道:“回来一个。” 张西武第一次主动插话:“他说出了什么事?” “雪崩。” “你信吗?” 老人慢慢摇头。 “雪崩以后,他的鞋不会是干的。” 张西武眼神变了。 这是个很小的破绽,但足够了。 雪崩区不一定全是松雪,有时是冰层、碎石和冻土混在一起。 可一个人在雪崩后走出山,裤腿、鞋面、鞋底总要沾水、雪泥或冰碴。 鞋是干的,说明他没从雪崩里爬出来。 至少不是刚爬出来。 我问:“那人后来去哪了?” “当天晚上走了。” “留下名字没有?” “没有。” “你儿子的嘎乌盒为什么还在?” “他没戴。” 多吉摸了摸盒盖。 “出发前,他把盒子留给孩子,说翻过垭口就回来。” 照片背面那句话,原来是他自己写的。 父亲,我走过垭口就回来。 马二低头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绳。 他想到了马天生。 有些人出门时都说很快回来,可地底下不认这句话,雪山也不认。 马二问:“你觉得他还活着?” “十七年了。” 多吉老人往火里添了一块牛粪。 “你想让我们做什么?”郑有德问道。 老人抬起头,眼中有一抹泪光:“你们若在路上看到他的骨头,帮我带回来。” 马二道:“你们这里不是都天葬吗?这还往回找什么?” 话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不合适,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人找回来以后,怎么安置?” 白露瞪了他一眼,却没有骂。 其实很多外地人对藏区丧葬有误会,以为这里所有人都天葬。 不是这么回事。 不同地方、不同身份、不同年代,葬法都不一样,这边有天葬,也有火葬、水葬、土葬和塔葬,高僧建灵塔,普通牧民按本地习俗办,小孩、病亡者、横死者,有些地方还另有说法。 丧葬这东西从来不是地图上划个圈,圈里所有人都一个规矩。 多吉老人看着马二。 “天葬要有人送。” 他说:“我的儿子没有被送。他只是丢了。” 马二脸上的那点尴尬没了。 他坐直身子。 “怎么认?” 多吉指了指自己右边肩膀。 “他小时候被马踢过,右边肩胛骨裂了,长好以后也不平。左脚少一根小脚趾。” “还有没有随身东西?” “一把刀。木柄上刻着三个三角,刀鞘是黄铜口。” 马二点头。 “行。看到二爷背回来。”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话别抢。” “把头,这事不算抢。” 马二低声道:“咱们要真碰上,总不能把人扔那儿。” 多吉老人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也在等人回来?” 马二摸着红绳,没有回答。 郑有德道:“遇到遗骨,我们带回来。遇不到,不拿别人的骨头骗你。” “我要真的。” “只带真的。” “山里可能走十天。” “十天也带。” “可能死人。” 郑有德顿了一下。 “我们自己选的路。” 多吉又问:“找到墓以后,你们会拿东西吗?” 这句话不好回。 说不拿,他不信。 说拿,他可能马上反悔。 郑有德看着他:“活人先出来,再说东西。” 老人没有马上接受这个答案。 两个人隔着火塘对视。 一个在山里守了半辈子秘密,一个在地下活了三十多年。 谁也不催谁。 最后,多吉伸手拿过一只装青稞的麻袋。 用小刀割下麻袋底部,翻过来铺在地上,又从火塘里夹出一截烧黑的木棍。 “从这里走。” 他在麻布上先画了一条河。 “这是色曲河?” 白露问。 老人摇头:“不是大河,是夏天有水的小河。” 他在河的西边画了两个弯,又画出一道长坡。 “坡上有三块黑石。第一块像牛头,第二块像坐着的人,第三块已经裂了。不要从裂石左边走。” 我问:“左边有什么?” “冰沟。” “有多宽?” “夏天两步,冬天看不见。” 冰沟最坑人。 上面盖一层新雪,底下可能裂开几米深,人踩上去未必马上塌,有时前两个人过去都没事,第三个人正好踩碎雪桥。 绳子不提前系好,掉下去连喊都听不清。 张西武问:“右边能绕?” “能,但是多走半天左右。” “坡度呢?” 多吉听不懂坡度,扎西从远处回来,帮着翻译了几句。 老人拿木棍斜着比画。 张西武看完道:“马能走,人也能走,牦牛不一定能过。” 马二道:“牦牛都过不去,咱们十天的货怎么背?” “分两趟,或者换驮马。”白露说。 “不行。”张西武道,“路线长,来回耗体力。找人送到坡下,再自己背。” 郑有德没定,只让多吉继续画。 黑石坡过去,是一段向北的山脊,山脊西边画着密密麻麻的短线,表示碎石坡,东边则画了几个圆圈。 “圆圈是什么?” “水泡子。” 高原冻土区有些水泡子,冬天表面结冰,底下却有泥,马踩进去拔不出腿,人掉进去也不好救。 别看水不深,零下十几度泡透裤子,走不出几里就能冻坏。 老人说:“沿碎石走,不走水边。看见白岩以后转北。” 他又画了一道陡直的线。 “北面山崖。” “旧寺就在下面?”白露问。 多吉没理她,继续往下画。 崖下有一道很窄的开口,他在开口两边各添了一笔,看着确实像两只牛角。 “这就是牛角沟?” “算是吧,你们外面人都这么叫。” “那你们叫什么?” 老人说了一个藏语地名。 扎西翻译后,大概是“断角夹住风的地方”。 白露马上从包里拿出本子记下读音。 马二在旁边道:“这名字比牛角沟费嘴。”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我替后人省墨。” 多吉在牛角沟里面画了两个小点。 “谷口很窄。进去约两里,能看见一面石壁。石壁上有块石头,刻着这个。” 他用木棍画了个“卍”。 白露低声道:“佛教吉祥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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