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九层大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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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宝鸡站上来的人,把这节绿皮车厢塞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那时的绿皮火车,就是个浓缩的江湖,车厢里混杂着红烧牛肉面、汗酸味还有厕所飘出来的尿骚味。 我缩在硬座靠窗的角落里,把衣服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兜里,死死捏着那两个从家里土窖里摸出来的银元宝。 道上有句老话,叫“天亮不走货,人多不露财”。 那年月,火车上的佛爷(小偷)猖獗得很。你以为他们是趁你睡着了摸你口袋? 错了,真正的高手,看你上车时的眼神和护包的动作,就知道你身上带了多少底。 你越是把包抱在胸口,越是隔三差五去摸一下内衣口袋,就越容易被盯上。 我干这行快四年了,早就练出了能在任何环境下闭着眼睛装睡,但只要有人靠近半米,立刻就能醒的本事。 车轮压过铁轨,发出况且况且的单调声响。 我摸着脖子上挂着的那枚铜钱。 这枚铜钱是离开青石岭前,姥爷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给我的。 以前我没仔细看过,现在懂得多了,才发现这东西邪门。 古钱币讲究包浆,分生坑和熟坑。 生坑就是刚出土的,带着土锈和铜绿,熟坑就是被人长期盘玩的,表面有一层氧化层。 但我脖子上这枚,字口已经平得几乎摸不出来了,边角圆润得像是一块玉,这不是普通把玩能磨出来的,这叫“化煞”。 旧社会有些倒斗的土工,怕地下阴气重,会找一枚在庙里香炉底下压了甲子年的老钱,日夜用指腹搓,用活人的阳气去化钱上的铜锈。 这钱磨得越平,老辈说挡灾的效力就越大。 我姥爷一个种地的老农民,从哪弄来这种化煞的老钱? 二舅在灵堂前跟我说的那句话,像针一样扎在脑子里。 “你姥爷说要改姓李。木子李。” 李牧之。北派炮神。 我闭上眼,把头郑有德那张寡淡的老脸在脑海里浮现出来,把头看到这枚铜钱时,特意叮嘱我“别摘”。 马二从紫金山带回消息后,把头又盯着它看了两三秒。 把头肯定知道什么。但他不说。 这老东西永远是这样,话只说三分,剩下的七分,你要么自己拿命去蹚出来,要么就一辈子被他蒙在鼓里。 我咬了咬牙,把铜钱塞回贴身的衣服里。 不管当年紫金山塌方到底埋了多少人,也不管我姥爷到底是不是李牧之,现在的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死人管不了活人的事,我得先弄清安西那边到底出了什么幺蛾子。 回到安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出了火车站,我没打车,也没给许胖子打电话,而是去公交站台挤了一辆破旧的电车,绕了半个城,才在碑林老城区的一条巷子口下车。 这里是我租的老家属院偏单。 干我们这行的,永远不能只有一个住处,这房子用的是假身份证租的。 顺着昏暗的楼道爬到三楼,我没急着掏钥匙,而是先蹲下身,用手电筒照了照门缝底部。 那里夹着一根极细的头发丝。 头发丝还在,说明我走这几天,没人强行开过门。 我开门进屋,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桌上的台灯。 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墨汁味和旧纸张的霉味,白露不在。 客厅那张破折叠桌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厚厚的拓片、卷了边的复印纸、一本《藏羌文字注音对照表》,还有几支咬得坑坑洼洼的铅笔。 地上扔着几个吃泡面留下的空碗,汤都干在碗底了。 我皱了皱眉。 这大小姐虽然跟着我们在泥里滚过,但骨子里极其爱干净,平时看到个苍蝇都要皱眉头,现在居然连面碗都不扔。 出事了,而且是连她那种书呆子都觉得比天大的事。 我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张胡子拉碴、眼眶深陷的脸。 青石岭那个在灵堂前哭得断气的孙子已经埋在了土里,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北派散土陆九峰。 我点了一根烟,拉了把椅子坐在桌前,翻看桌上的拓片,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白露站在门口,外面下着小雨,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那件常穿的米色风衣溅了不少泥点子。 她看到屋里有灯光,先是吓得后退半步,看清是我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 她没说话,反手把门锁死,甚至还拉上了保险栓。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一边换鞋一边问,声音有点发颤。 “刚到。”我把烟灰弹在面碗里,“你这跟防贼似的,后头有人咬你?” 白露没接我的话茬,她走到桌前,抓起那杯凉透的白开水灌了一大口,然后死死盯着我。 “陆九峰,你过来。” 她从那个常年不离身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口是用蜡封过的。 我站起身走过去。 白露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推到我面前,那是一张极薄的复印件,上面印着几行汉代隶书,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轮廓。 “这是什么?”我扫了一眼,没看懂那些文言文。 “这是从甘肃沙城出土的那批汉简里的东西。”白露压低声音,“但它不是汉简原本的内容。它是夹在汉简里的。” 我眼皮一跳:“夹层?” 在古玩行当里,“夹层”这两个字往往意味着人命,字画有夹层,能藏绝世真迹,瓷器有夹层,能藏舍利子。 但竹木简这种东西,薄得跟纸板差不多,怎么做夹层? “古人做阴书,也就是密信,有一种失传的手法。”白露指着桌上另一只密封袋,里面装着一片黑褐色的残破竹简,“他们选极粗的老毛竹,用特制的薄刃从侧面剖开,把中间掏空一点点,塞入写好字的薄帛,然后再用生漆和树胶重新粘合。几百年后树胶干透,跟竹子融为一体,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我看着那片竹简,没敢碰。 “这片简就是今天下午,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带出来的复印件原件。”白露的手指在抖,“陆九峰,这简里面,藏着一个足以改写汉武帝晚年历史的秘密。” 我拉过椅子坐下,敲了敲桌子:“说人话。” 白露深吸了一口气,指着复印件右下角的一行极小的字。 “这三个字,叫陈孟印。陈孟,是西汉太子刘据的门客。史书上对他的记载极少,只说他精通风水堪舆之术。” “巫蛊之祸你听过吗?”白露看着我。 “知道一点。汉武帝老糊涂了,怀疑有人用木偶小人诅咒他,最后逼得太子刘据造反,兵败自杀。”我虽然没上过几天学,但跟着把头混,历史常识多少补了一些。 “对。”白露眼神有些狂热,那是考古学者看到绝密史料时的通病,“史书记载,太子死后,他的门客和族人基本被杀绝了。但这封帛书上写着,陈孟在太子兵败前夜,带着太子的几件绝密遗物和五百族人,连夜逃出了长安城。” “他们一路往西南走,最后进了岷山。”白露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最后停在四川盆地边缘的一处山脉上。 “陈孟在岷山深处,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天然地下溶洞。他利用溶洞的地形,结合风水秘术,在里面建了一座陵。” 白露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我:“帛书上说,那是岷山隐谷,九层大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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