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雨落狂流之夜

夜色如水，江枫眠家的厨房中，顾秋寒围着围裙，橙黄的灯光落下，在她身上抹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少女放下菜刀，低眸看了眼左手，原本白皙修长的食指和中指，皆贴上了创可贴， 虽然手指被切到很疼，但当顾秋寒看见切配整齐的食材后，一股自豪感从心底油然升起， 做饭这种小事，怎么可能难得倒她呢？ 她又看了眼时间，6点25分，而江枫眠却还没有回家，连条消息也没发，不知道跑哪里鬼混去了！ 不管这混蛋了，先把菜做好再说。 大小姐今日准备的菜谱是白糖版番茄炒蛋、白糖版辣椒炒肉、白糖版麻婆豆腐以及白糖版三鲜肉丸汤。 其中只有两道菜是湘菜，才没有特意照顾江枫眠的口味呢。 顾秋寒将手机竖放在桌上，准备跟进视频教程，先把三鲜肉丸汤做好，然后再炒其他三个菜。 但就在煤气灶的火焰窜起时，一道电话铃声响起。 顾秋寒定睛一看，是她爸爸打来的。 “喂，老爸，有什么事吗？” “秋寒啊，手里缺不缺钱用？在同学家住的还习惯吗？” 入住江枫眠家那晚，顾秋寒的说辞是在同学家住，没说男女，当时顾成明有急事，于是也没有细问， 如今是顾秋寒住在同学家的第三天，他将一件大事确定下来后，才重新给女儿打了个电话，一方面是关心下女儿的情况，另一方面则是想告诉她那件大事。 “我身上的钱还够用。” 顾秋寒一边往锅里倒水，一边回道：“嗯……在同学家住的还行，爸爸你有什么事吗？” “听你这语气，似乎不只是还行，是住的很开心啊。” 顾秋寒连忙反驳，“哪有，根本就没有很开心。” “哦，那意思是还挺开心？” “爸！” “好好好，不逗我的宝贝女儿了。” 顾成明的语气柔和起来，“秋寒啊，我有件重要的事想告诉你。” 气氛瞬间凝滞，锅底的水已经接近沸点，细密的气泡在底部翻腾，水面却平滑如镜， 顾秋寒不是没有设想过，家里破产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起初觉得难以接受， 但和江枫眠这两天生活下来，顾秋寒发现平平淡淡的日子也很舒服， 所以，哪怕家里真的破产，只要和家人能在一起，爸爸能多出时间陪陪自己，也不会存在什么迈不过去的困难。 “爸，你说吧，我听着呢。” 煤气灶的火焰突然矮了一截。 “秋寒，你陈阿姨怀孕了，我和她也领证了。” 顾成明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对不起你妈妈，当年那天带她谈完生意后，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害她去世，还差点撞死路边的一个男孩和女孩。” “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都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努力赚钱，给你请最好的老师，把你培养成最优秀的人，这样我才觉得对得起你妈妈。” “爸爸知道你很难接受陈阿姨，所以我这些年为了照顾你的感受，也没有和她结婚。” “但是，秋寒啊，别忘了你陈阿姨也是个大小姐，不缺钱，没名没分又无怨无悔地跟了爸爸这么多年。” “咱们家濒临破产，陈阿姨带着我去求她父母给钱，你叫爸爸怎么……” 顾成明说不下去了，身为男人，早年害死糟糠之妻，又让他再次辜负另一个真心相爱的女人，实在是做不到…… 更何况，顾氏集团还要陈家相助才能渡过难关。 这场联姻，对顾成明和顾氏集团没有任何坏处，唯一有影响的，也就只有顾秋寒…… 煤气灶噗嗤一声，火焰瞬间熄灭，连带着锅底翻涌的气泡也平息下来， “嗯，我知道了，爸爸。” 顾秋寒的声音出奇的平静，没有一丝情感波动，仿佛亲生父亲娶新的妻子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宝贝女儿，你明天就可以回家……” 没等顾成明往下说，顾秋寒挂断电话， 重新扭动煤气灶开关，试图把火打燃， 咔嚓！哄！ 火焰冒出一截，顾秋寒伸出双手，凑近火焰，似乎这样就能暖和一点， 但没持续多久，火焰就再次熄灭， 咔嚓、咔嚓…… 连续扭动，只冒出星星点点的火花，在夜色中转瞬即逝。 没有煤气了啊，想烤烤火都不行呢，更别说做一顿饭菜，是江枫眠忘交煤气费了？要怪他吗？ 顾秋寒呆呆看着灶台，眼底一片空白。 嗡嗡！ 静音的手机震动，弹出一条短信， 【紧急通知，因台风过境，部分小区现已停止水电煤气的供应，希望大家提前做好应对措施。】 顾秋寒关掉手机，头顶的灯忽地熄灭，她的眼眸飞速黯淡下来，和四周的黑暗无异。 原来不是江枫眠的错，是自己太笨，切菜太慢，还总是切到手，浪费太多时间，连一个菜都来不及做好， 原来不是爸爸的错，他很爱妈妈，但也需要有人陪伴，家里也需要陈阿姨帮忙才不会破产， 原来不是陈阿姨的错，她只是爱爸爸，一个为了爱情能付出那么多的女人不应该有错， 顾秋寒喜欢耍小脾气，喜欢把一切都怪到别人头上，这几天更是一直在怪江枫眠， 可现在，别人似乎都没错，错的原来是自己， 可自己连哪里做错了都不知道…… 真的很笨。 自己接下来要去哪？ 要回家去吗？ 可爸爸已经和陈阿姨结婚，也有了新的孩子，那里还是自己的家吗？ 继续留在江枫眠家？ 虽然江枫眠家很好，但这里终究不是自己的家。 顾秋寒面无表情，把围裙解下挂好，拿起雨伞，出门，下楼。 漆黑如墨的夜里，雨滴砸在伞布上又重又沉，震得手发麻， 顾秋寒双手紧紧握住伞把，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停下， 只是一直走，走到一阵狂风吹来，将她手中的雨伞彻底吹翻，雨水铺天盖地砸下，将她重重拍倒在地， 顾秋寒总以为她很坚强，如果坏事不是一股脑涌来的话，她能够闲庭信步地一件一件处理， 可她现在才发现，那些坏事就像一片又一片乌云，不断堆积在头顶，然后在某个夜里电闪雷鸣，降下倾盆大雨， 而她看着这场大雨落下，却无能无力，就连脸上流淌的是泪水还是雨水，都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