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聪明药32 | 坏了坏了这下坏了

灵魂像颗螺丝，在被一点一点拧松。 季遥的对面是镜子。 镜子里不是她自己的脸，是一个高大清秀的男生，和她一样年轻，但每一个细胞都不一样。做过整形手术的人可能会得一种病，叫躯体变形障碍。患者术后频繁照镜子，但大脑无法处理“新面孔”与“旧自我”之间的落差，于是不断确认，不断否认，不断再确认。直到有一天，镜子里的脸和记忆里的脸都开始变得陌生，两张脸都不再属于自己，最后连“自己”这个概念也一起溶解掉了。 季遥正处于类似的阶段，甚至更加严重。 药效还在发力，幻视幻听的边缘还没有完全收回去。周遭一片寂静。黑暗狭小的屋子里，只有她，和三面镜子里无穷无尽的林旭影。 季遥眨眼，镜子里的林旭影们眨眼。 季遥歪头，镜子里的林旭影们歪头。 季遥踢了下腿，镜子里的林旭影们也踢了下腿。 如此良久。 也许过了很长时间，也许只有一秒，时间感在这个房间里成了奢侈品。 一个疑问从季遥心里冒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他在镜子里？ 他是谁？ 他是我吗？ 我……是谁？ 就在这个念头成形的瞬间，黑暗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温润儒雅，不紧不慢，和文谨信的语调很像，嗓音则是深夜电台里催眠般的轻柔，让人在意识到放松之前就已经放松了。 “你是谁？” “林旭影。”季遥回答。 “嗡嗡嗡——吱——吱吱————” 不加防备，噪音瞬间轰鸣。 整个颅腔在共振，牙根发酸，眼眶发胀，思维像被人攥住硬生生扯断，季遥痛苦地捂住头。 噪音停了。 “撒谎！”声音变成了谢静美的，她厉喝质问，“镜子里的是谁？” 季遥缓缓放下手，思考了一遍这个问题。 “林旭影。”季遥回答。 “很好。”那个男人又说话了，这次季遥听出来，男人是院长，院长的声音温和得像一只手轻轻落在肩上，“乖孩子。” 经过刚才的噪音，这个声音显得格外悦耳。 “乖孩子，镜子里的人不是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季遥逐字逐句地思考。 镜子里的人不是她——对。她在这里是因为进入了游戏，参加了副本——不对。不要想了，不要顺着他的逻辑想。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要攒齐积分，离开游戏，回到现实。现实？可沈翘说她在的世界本身也不是现实。那她要回到哪里？哪里才是现实？ “你是谁？” “林旭影。”季遥干巴巴地回答。 “撒谎！”谢静美的声音又冒了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愤怒，像是被欺骗本身令她难以忍受，“加倍。” 加倍？ 季遥还没来得及理解这两个字，噪音已经到了。 季遥痛苦地捂住头，死死闭上眼睛，整个人从里往外被什么东西塞满，耳道、鼻腔、喉咙，连呼吸都变成了噪音的一部分。时间在痛苦里拉长，又在某个地方断掉，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比上一次长。 加倍，是这个意思。 噪音结束。 季遥弯腰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 胃里像堵了一团棉絮。 “乖孩子。”院长的声音适时响起，和煦又耐心，像见过太多这种场面因而完全不慌，“镜子里的人是谁？” “林旭影。” “很好，孩子，你做得很好。”停顿，“为什么镜子里的人不是你？” 为什么镜子里的人不是她？因为她是玩家，林旭影是载体，是她和所有玩家共用的壳。但如果游戏是假的，林旭影是分裂的，如果玩家们真的都是他幻想出来的人格呢？ “镜子里的人不是你。”确定的停顿，“你是谁？” “……林旭影。”季遥说完，咽了一下口水。 噪音。噪音。 季遥咬着牙，望着镜子里那张赤红眼睛的、陌生的、男人的脸。 如果太久没照镜子，人会忘记自己长什么样子，但她记得很清楚，她有一头粉色的头发。 结束。 “撒谎！”谢静美叫到，“你是谁？” “林旭影。” 噪音。 “撒谎！你是谁？” 噪音。 “撒谎！加倍！你是谁？” “林……旭影。” …… 不知过了几轮，季遥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灯光没有变，但她的视野在收窄，像一张纸从四边缓缓往里折。她慢慢垂下头，混沌里某个地方突然开始漏水，疑问从那里制不住地涌出来。 她是林旭影。 那现在她在思考时，这个在思考的声音，是谁的？ “季遥——季遥——季遥！！！” 脑海里这个很吵的声音，又是谁的？ 她不是林旭影，她是季遥，她真的是季遥吗？她真的存在吗？会不会从始至终，她都只是林旭影幻想出来的一个人格？进游戏、下副本，那些都是真的吗？还是预设好的背景故事，一个人格用来解释自己存在的理由？她是真实的吗？如果她是真实的，为什么在镜子里看不到自己？！ 季遥抬起头。 镜子里是那张熟悉的、男人的脸。 林旭影。 “乖孩子，这里很安全。”院长的声音轻下去，像是真的在哄，“你不必再装作林旭影了。你是谁？” “你是谁？” “我是，”季遥咽了咽口水，“我是……” “季遥。” “我是季遥。” 【！！！】 【我靠……太可怕了……】 【坏了坏了这下坏了，季遥完全沦陷了啊】 【说真的这套组合拳是教科书级别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红脸给奖励白脸给惩罚，让人在极度痛苦后本能地将惩罚和撒谎，温柔和说真话绑定，时间一长根本分不清自己是在“选择回答”还是“条件反射”】 【而且噪音这个设计太狠了，不打不骂让你的神经系统自己学会恐惧，撒谎之前身体的反应比脑子都快半拍】 【什么嘛，意志力你们懂不懂啊？我看还是她不够强】 【巴甫洛夫的狗懂吗，经典条件反射，狗听到铃声就分泌唾液，她的身体已经记住了说错的代价】 【笑死，把楼上丢进去撑不过三轮】 【呜呜呜季遥加油啊】 【…………】 【……】 “啊，季遥。”院长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和煦，但一丝欣喜却漏了出来，像是扭开盖子的可乐藏不住气，“告诉我，林旭影的身体里有多少人？” “……28个。” 任何东西，一旦被撕开了个口子，就会源源不断漏出来更多。 “为什么我只见到了两个？” “其他的人被锁起来了。” “但是你逃出来了？” “是的。” “你很聪明。” “是的。” “哈哈”，院长笑了一声，这一声很爽朗，像是从苍老的躯壳中钻出个年轻人，“我喜欢聪明的孩子，接下来……” “我们做个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