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布头

齐薇薇脑袋“嗡”地一声。 电话那头的男声还在厉声训斥： “你聋了吗？我不管你什么借口，别拿到我这儿来。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收拾收拾，赶紧来上班！” 齐薇薇握着听筒，没有立刻回答。 那边等了两秒，不耐烦起来：“一天天的，都是惯的毛病。华国不缺人才！工作就要有工作的态度，知道吗？今天我给你破个例，也不要求你八点半到了，九点钟，你必须九点钟之前赶到你的办公室！听清楚了吗？” 那语气像训孙子。 齐薇薇心里那股火腾地蹿上来，又被她死死压下去。 她攥紧听筒，声音平稳：“好的领导。” 电话那头“啪”地挂了。 齐薇薇站在电话机旁，深深吸了一口气。 茜茜跑过来拉她的棉猴下摆：“妈妈，你怎么了？你的手好凉。” 齐薇薇低头看着女儿仰起的小脸，忽然笑了一下：“没事。妈妈今天要早点……去上班。” 她把茜茜交给闻素美，转身回西厢房收拾资料。 笔记本、尺子、铅笔、计算纸，一样一样码进帆布包。 她动作很快，手却稳，没有一点慌乱。 二姐齐玲玲推门进来，看见她在收拾东西，问了句：“这么早？” “工业部换领导了，新官上任。”齐薇薇把包拉链拉上，“要立规矩了，让我坐班，还让现在就去。” 齐玲玲看着她那双眉紧皱的样子，没再多问，只是说：“三把火嘛！那你去吧，万事小心，孩子都我送。” 二姐其实一直担心齐薇薇不坐班的事，现在心里倒像石头落了地。 她现在只庆幸自己能迟到早退，帮薇薇管着俩小丫头。 齐薇薇握了握二姐温暖粗糙的手，走到院子里，又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房的窗户。 窗台上这两天放着一盆蒜苗，是闻素美种的，绿油油的叶子上顶着一点雪沫，在风里轻轻颤。 她推开院门，再次走进了风雪里。 纸壳子昨晚被雪浸烂了，她找了两张新的，蹲在门口重新绑好。 这次她绑得更紧，麻绳在脚踝处绕了三圈。 站起来跺了跺脚，鞋底稳稳地踩在积雪上。 胡同里还是没有人。 天光比昨天更暗了些，雪虽然停了，云层却压得很低，把整条胡同都罩在青灰色的天幕下。 昨天扫出的雪都堆在两侧的院墙上，路变得窄了许多。 齐薇薇踩着纸壳子走到吉普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打火。 发动机的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响。 她等热车的间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齐宅的方向。 院墙上的积雪白得发亮，石榴树的枝条从墙头探出来，弯弯的，像挂了一树的白灯笼。 她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她开得很慢，车轮碾过积雪，在胡同里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刚到胡同口，齐薇薇就看见前面有个人影挡在路中间，正使劲冲她挥手。 那人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胳膊上挎着个小篮子，篮子上盖了块灰扑扑的布。 雪光刺眼，齐薇薇眯了眯眼才看清那张脸——颧骨高耸，嘴唇薄而阔，一笑就露出一排黄牙，牙缝里还嵌着韭菜叶。 李大妈。 齐薇薇的脚从油门上挪开，搭在刹车上，车速慢下来。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那天齐高峰闹事的场面。 李大妈跟齐高峰耳语的画面，就像刻在她脑海中一样，挥之不去。 但就结果来说，如果不是李大妈告密，说了唐甜甜的那些疯话，导致齐高峰要搜齐宅，她也不能顺利把人送进去。 一切的源头，就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李大妈也认出了齐薇薇的吉普车，脸上的笑容堆得更满了，黄牙全露出来，像晒干的玉米粒。 她绕过车头，一把抓住副驾驶的门把手，使劲往外拽。 不料，门纹丝不动。 齐薇薇习惯上车就锁门。 她锁着车门，隔着玻璃看她。 李大妈拽了两下没拽开，也不恼，抬手啪啪拍着车窗玻璃，声音又脆又响： “薇薇！薇薇！是我啊，你李姨！搭个车呗，哎呀太好了，我在这儿站半天了，就等个熟人！” 齐薇薇探过身子，把副驾驶那边的车窗摇下一条窄缝。 风雪立刻灌进车窗缝里，呜呜地响。 她耐着性子问：“您去哪儿？” 李大妈眼珠子转了转，反问：“薇薇，你又去哪儿啊？” 齐薇薇冷下脸：“咱俩不顺路。” 李大妈把篮子往胳膊上颠了颠，凑近那条窗缝，呼出的白气直往车里钻： “你这孩子，我还没说去哪儿呢，你怎么就知道不顺路了？你去哪儿我都顺路！我这个人啊，最好说话了，你把我搁哪儿都行！” 她说着，一转身站到了车头前面，两只胳膊往胸前一抱，下巴微微扬起，那架势摆得明明白白——不让她上车，她就不走。 齐薇薇抬起胳膊，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时间。 八点五十二分。 从这儿到工业部，雪天路滑，最快也得四十多分钟。 李铭让她九点半之前到，这一耽搁，铁定迟到。 她攥了攥方向盘，感觉自己的手指都冻僵了。 想了想，她拔开车门锁，冲李大妈打了个手势。 李大妈麻利地拉开副驾驶车门，一屁股坐上来，车厢猛地一沉。 她也不急着关车门，先噗噗地拍打身上的雪，雪沫子溅得满中控台都是。 拍完了，她把篮子往腿上一搁，车门“砰”地带上。 “哎呀，还是坐车舒坦！薇薇啊，你这车可真暖和……” 齐薇薇一言不发，挂挡，松手刹，一脚地板油。 吉普车猛地往前一蹿，李大妈毫无防备，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砰”地磕在仪表盘上方的硬塑料上。 她“哎哟”一声捂住额头，篮子差点从腿上翻下去。 齐薇薇这才开口，语气平淡：“您把安全带系上。” 李大妈一手揉着额头，一手拽着安全带，来回扯了两下，扣了半天没扣进去。 她索性把带子往屁股底下一压，一双眼睛又开始骨碌碌地转。 “薇薇，这一大早的，你到底要去哪儿啊？” “上班。” “咦？” 李大妈扭过身子看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你不是不坐班吗？我听胡同里的人都说了，你是大专家，不用天天去单位，在家画几张图就能拿工资。怎么今天……” “今天开会。” “哦——” 李大妈拉了个长音，尾音往上挑，像根钩子。 她往齐薇薇这边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半截，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