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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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坚话落,沉寂良久。 余良盯着郗坚,眼神渐渐冷下来。 “玄平兄,冤家宜解不宜结,你我两家联手便是连琅琊王氏都可不足为惧,你当真要为些许小事与我闹翻?” “我行事向来无愧于心。”郗坚神色坚定,“但若连自己的骨肉都保护不好,再多的身外之物对我来说又有何用?” 余良没了耐心,“留春堂这事,你若插手,便是与我为敌。” 郗坚面不改色,“你问心无愧我就不插手,你敢说吗?” 余良脸色铁青,转而想到什么,“你既尝过我余家药物的厉害,难道就不怕?” 他盯着郗坚,一字一句,“你那位掌上明珠当真有你发妻的风采,建康城中意欲摘花之人也是不知凡几。” 郗坚抬眼,眸光凛冽,“动我女儿?你试试。” 余良挑眉,“我知道你的底线,你也该知道我的;想我不动你女儿,这事你就当没听过,否则……” 气氛剑拔弩张之际,郗恢和郗瑶从廊下缓缓而来。 “舅舅。” 余良脸色稍缓,出去和外甥外甥女说话。 郗叡盯着他背影,目光阴鸷,仿佛恨不得啖其肉喝其血。 建康宫城 “母后,您看,女儿这身好不好看?” 余皇后看着满头珠翠衣衫华美的女儿,“打扮得这么好看,是要干什么去?” 南康公主面上浮起一抹羞赧,“明日是淮南王府的赏菊宴,王珏也会去,女儿盛装打扮,是让他看到。” 女儿心仪王珏,满脑子只有那个男人。 余皇后是不赞成的,可女儿被宠坏了,认定的事根本听不进去别人的劝阻。 “你堂堂公主,怎么成日追着个男人跑?” 太子回来就听到妹妹痴慕王珏的话,心中颇为不满。 南康公主不以为然:“就因为我是公主,才能如此肆无忌惮,换做别的女子也不敢这般……”末了,她咬咬牙,“郗令娴不算,她是脸皮厚,我是身份尊贵无所惧怕。” 太子和皇后相视无言。 “见过你舅舅了?” 太子点头,将手中的锦盒递给母亲。 余皇后如获至宝。 “母后,什么东西让您这么宝贝?” “这个可是能让全天下的人都对你乖乖对话的宝贝。” “母后……这是什么意思?” 余皇后取出锦盒中两个细长的瓷瓶,眸底燃起一抹几乎要溢出的阴狠和狰狞。 “王府的赏菊宴,难得世家贵族聚得齐全,不趁机做出点什么,岂不浪费?” “母后意欲为何?” 余皇后眸色骤然幽深,嘴角勾起,“我要……让京口兵为我儿所用,让我儿做一个名副其实的国之储君。” 太子心中猛地一跳。 “母后,您是……想对郗令娴下手吗?” “不错。”余皇后端详着手中的瓷瓶,“这一瓶是媚药,倒没什么稀罕的,与寻常这类药比起来,不过是药效强劲与否的一个区别;但这可是个好东西,它能让中药的人彻底失去心智,对发号施令者唯命是从,哪怕你让她去死,她都会毫不犹豫。” 太子傻了。 世间竟还有这样的东西? 南康公主凑过来,兴致勃勃看着余皇后手里的东西,“母后,您也给我一些好不好?” “你要这个做什么?” 南康公主仰着下巴,“王珏对我总是冷冰冰的,这样下去我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得到他;既然舅父有这样的好东西,成全哥哥的同时不妨也成全我。” 太子扶额,“南康,我不赞成你和王珏;父皇和王家早就是水火不容,早晚会设法将其铲除。” 南康公主不假思索笑道:“那不更好,我嫁去王家,给父皇当内应,到时候和父皇里应外合一起对付王家。” 太子仿佛听到什么天方夜谭,“对付王珏?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若父皇掌握实权,什么好东西不是我的?到时候王家倒台,王珏没有倚仗,就只能依附本公主,还不是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余皇后和太子竟有那么一瞬觉得这主意挺靠谱。 仅是一瞬,余皇后理智回笼。 “王府那边,我都安排好了人手,媚药掺到酒水中,至于这让人听话的药粉,等你见到人,亲自喂她服下。生米煮成熟饭,郗坚不认也得认。” 太子胸口忽然剧烈跳动起来,“母后,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万一被发现,郗公不会善罢甘休的。” “等他发现,你也已经成事,女儿家清白毁了,除了认命嫁人还能如何?” 余皇后嗤笑:“一个婚前就能与人苟合毫无贞洁的女子,你却还愿意娶她做太子妃,这是何等的心胸宽阔和情深意重,郗坚若是不识抬举,自会有人为你辩驳。” 太子垂着眼,没说话。 余皇后攥住他的手腕,“听到没有?” “母、母后,儿臣觉得欠妥,淮南王府人多眼杂,且叔父与父皇并非一心,万一……” 儿子又犯了关键时刻掉链子的毛病,余皇后闭了闭眼。 “你若不作为,难道要坐视京口兵落入其他世家之手,等你继位、做一个和你父皇一样的傀儡皇帝吗?” 太子心口一震。 “儿子,儿子听母后的。” 余皇后点头,“这才像话,别怕,母后会帮你,你郗家姨母也会帮你。” 御书房 朝臣在议秋粮转运之事,事罢,群臣将散去之际。 “陛下,”余良姿态恭谨,“臣有一事,想请教王太尉。” 王盾微微侧头。 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报,身体微微前倾,“余卿有何事?” “陛下,吏部议定的江州刺史人选,落了王家二公子的名。此事臣并无异议。王公子出身名门,才学过人,担此重任,也算名正言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臣听说,王公子至今未曾离京赴任,每日出入宫闱、交游名士,好不自在。江州那边,只是派了几个僚佐去打理。” 殿中的气氛陡然紧了几分。 几个年长的朝臣交换了眼色。 江州刺史,这是多少人盯着的位置。 江州地处荆扬之间,上可控荆州,下可扼建康,是兵家必争之地。 “臣记得,朝廷规制,凡授地方刺史者,当亲赴任所,理政安民,不得遥领。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为的就是防止地方失守、政务废弛。” 他看向王盾,步步紧逼,“王公子年少有为,初入仕途便得此重任,本是朝廷的恩典。可他不思报效,反倒留在京中,遥领刺史之职。臣想问王太尉一句,这是不是有些于理不合?” 皇帝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在王敦和余良之间来回逡巡。 王盾坐在那里,脊背挺直,面色看不出喜怒。 “王太尉,”余良转过身来,目光直视王盾,脸上满是义正辞严的冷厉,“令郎已是中书省的郎官,又领了江州刺史,这已经是身兼数职、权重一时。如今他连刺史都不肯去赴任,留在京中遥领,既占着中枢的位子,又占着地方的权柄。臣敢问一句,王家这是既要又要,什么好处都想占尽吗?”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余良今日显然是有备而来,句句戳在要害上。 遥领刺史,这事儿在那些功勋卓著的老臣身上常见,可王珏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世家子弟,凭什么享受这样的特权? 于理不合,于制不合,于情更不合。 皇帝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 殿门处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陛下。”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殿门口。 王珏一身朝服,走到殿中,先向皇帝行了一礼,“臣来迟,请陛下恕罪。” 直起身来,又转向余良,微微颔首,面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方才在殿外,隐约听见余中书提到江州的事。臣既领了江州刺史,此事与臣相关,不知可否容臣说几句话?” 余良目光锐利。 “陛下,方才余中书所言,句句在理。臣领江州刺史之职,却迟迟未赴任所,遥领其事,确实与规制不合。臣年轻识浅,初入仕途便得此重任,本应感恩图报,亲赴江州,理政安民,方不负朝廷的信任。” “只是臣斗胆,想请教余中书几句。” “余中书方才说,江州是军事重镇,扼荆扬之咽喉,系朝廷之安危。这话臣深以为然。” 他微微一顿,“正因江州如此重要,臣才不敢贸然赴任。” 余良的眉头皱了一下。 王珏不紧不慢地继续道:“臣虽领了江州刺史之职,却从未去过江州,对那里的民情、军务、地理形胜,都只是纸上谈兵。若是一去就扎在那里,出了什么岔子,辜负了朝廷的信任不说,更对不起江州的百姓。臣留在京中,在父亲身边把江州的情况摸透了再走。若是连当地的山川形胜、驻军分布、民生疾苦都不清楚,就贸然赴任,那才是真正的尸位素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余良。 “晚辈若是没记错,余中书的公子,如今也在朝中任职,领的是散骑常侍。散骑常侍掌规谏、侍从、顾问,按理说也应随侍陛下左右,可余公子似乎也常常不在宫中。晚辈想问余中书一句,这是不是也有些于理不合?” 余良的脸色变了变。 王珏一揖道:“臣并非要攀咬谁,只是想说遥领之事,在朝中并非孤例。余中书的公子可以遥领散骑常侍,王家的子弟为何不能遥领江州刺史?若说江州是军事重镇,不可久悬,那散骑常侍职在规谏侍从,关乎天子耳目,是不是也不可久悬?” 他一字一句钉得余良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余中书方才说,王家既要又要,什么好处都想占尽。臣不敢认。” “臣只知道,朝廷用人,当以才德为先,以社稷为重。若是因为臣出身王家,便连留在京中多学几日都是错。那臣倒是想问一句,余中书今日这番慷慨激昂,是为了朝廷的纲纪,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余良的脸色铁青,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时竟找不到话头。 王珏没有否认遥领的事,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把余家的儿子拉出来,然后反问了一句“是为了朝廷的纲纪,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这句话不偏不倚地捅进了最要命的地方。 若说是为了纲纪,那余家的儿子为何也在遥领?若说不是,那你今日这番发难,到底是为了什么? 皇帝坐在御座上,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余良深吸了一口气,“王公子好口才。” “余中书,”王珏打断了他,“晚辈还有话没说完。” 余良冷冷地看着他。 “余中书今日这番苦心,晚辈记下。江州的事,晚辈也会记在心上。” 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明年开春,臣自会赴任。臣不在京中的日子,还请余中书多保重。” 余良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看着王珏那张从容不迫的脸,这个年轻人,比他的父亲更可怕。 王盾是一把刀,明晃晃的,谁都知道它锋利危险,所以会躲。 可王珏是一汪水。踩进去的时候,以为只是浅滩,等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出不去了。 朝会散去,太极殿中的人流如退潮般涌向宫门。 直到王珏的身影拐过宫墙,消失在甬道尽头,郗叡轻轻叹口气。 “可惜了。” 郗坚侧头看了儿子一眼。 郗叡放慢脚步,“王珏当真深不可测。今日余良有备而来,句句戳在要害。换了一般人,就算不被问住,也得手忙脚乱地辩解几句。可他倒好,三言两语就把余良的话堵了回去,还顺手把余家的儿子也拉下了水。”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惋惜:“此人心性、手腕、胆识,都是一等一的。王家若是在他手里,只怕日后荣耀更胜今朝。可惜……” 郗叡又叹了口气:“可惜妹妹不愿意。否则,这位王家公子,还当真不错。” 郗坚沉默一会儿,“是不错。” 郗叡眼睛微微一亮。 “但是——” “此人心机过于深沉。余良是什么人?在朝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日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堵得说不出话来。” “那分明是算准了每一步,余良要说什么,他早就知道;余良会怎么反驳,他也早就想好了。甚至,他连余良的儿子会被牵扯进来、余良会怎么下不来台,都算得清清楚楚。” 郗坚的声音继续着,“这样的人,放在朝堂上,是栋梁之才,是国之重器。可放在家里,放在你妹妹身边——”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郗叡也跟着停下来。 “你妹妹单纯,”郗坚声音忽然轻下去,“王珏太深。你妹妹若是嫁给他,只怕——” “只怕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郗叡沉默。 他想到王珏在殿上说的那些话,想起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脊背便不由自主地发凉。 那样的一个人,若是真心待一个人,自然是千好万好; 可若是哪天不真心了呢? 郗坚重新迈开了步子, “你妹妹这辈子,为父不求她嫁入高门,只求她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不用算计人,也不用被人算计,就够了。” “王珏再好,只要你妹妹不喜欢,我也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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