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手眼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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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 承天府。 天还没亮,北门外先响起一串急促的马蹄声。 城楼上的守卒探头看去,只见六匹上等玄马从官道上冲来,马嘴边全是白沫。 最前头那人穿着兵部官服,外袍落满尘土,腰间挂着三品鱼符:“边关急报!” 守门校尉不敢耽搁,立刻让人打开侧门。 张侍郎勒住缰绳。 马还没停稳,他已经翻身落地,脚踩上青石时,腰侧伤口猛地扯了一下,血从布条里渗出来,很快又被外袍压住。 随行兵吏赶紧上前。 “大人,您的伤……” “死不了。” 张侍郎将两只封好的木匣递出去。 “这一封送兵部值房,让尚书即刻过目,另一封送宫门急奏处,等宫门开了,直接呈进去。” 兵吏双手接过。 “记住,沿途不准拆,不准转手。” “是。” 两名兵吏各换了一匹尚有力气的马,从侧门先行入城。 剩下几人也陆续下马。 吴怀义踩地时腿一软,险些跪下去,还好手快扶着马腹才站稳。 七天。 一路换马,除了吃饭和处理伤口,几乎没怎么停。 张侍郎是摧城境,撑得住。 吴怀义这个寻烬司小官只会些粗浅养气法,骑到第三日,大腿内侧就磨出了血,后面几日,每次上马都像往伤口里塞盐。 好歹是回来了。 吴怀义看着城门里熟悉的青石路,刚松了口气,便听见张侍郎叫他。 “吴怀义。” 他赶紧松开马鞍,快步过去。 “下官在。” 张侍郎朝其余人摆了摆手,让他们先走,城门侧边很快只剩二人。 “北三营的事,你准备怎么报?” 吴怀义赶忙作揖。 “下官只是随行记事,进了雾便吓昏了头,大人让我如何写,下官便如何写。” “我没有让你照我的话写。” “是,是下官说错了。” 吴怀义附和上去。 张侍郎声音略微沉了几分: “北三营死了多少人,雾里是怎么回事,这些都要查,兵部、钦天监、寻烬司各有口供,之后还会互相核对。” “在正式口供定下来前,你在雾里听见什么、看见什么,一个字也不许往外说,懂吗?” 吴怀义连连点头。 “下官明白,明白。” “明白就好。” 张侍郎往城内看了一眼。 扫街人已经出来,正拿长扫帚把路边的落叶和马粪扫到一处。 他忽然问:“你想不想来兵部?” 吴怀义愣住。 “下官?” “煞境是你先提的,洞察力不错。” “蒙的,纯属蒙的。” “七十余人,没有一个人敢提这个字,你敢说,便不全是蒙。” 吴怀义一时没接上话。 张侍郎又道:“寻烬司给不了你什么,跟着我办差,官升不升另说,至少不会再让你整日抄那些没人看的旧纸。” 想让一人听话,给了棒子就得再落一颗枣。 吴怀义脸上的笑又回来了,腰弯得比方才更低。 “大人愿意提携,下官求都求不来,往后您让我往东,下官绝不往西。” “少说这些。” 张侍郎打断他,“回去养伤,等兵部传你复问。” 吴怀义应了一声,走出两步,又被叫住。 “还有一件事。” 张侍郎问,“在雾里时你特意问了是不是灰衣?当时你看清了?” 吴怀义脸上的笑又堆起来:“下官哪有这等见识,就是蒙的...” 张侍郎没有说话。 吴怀义陪着笑,站在原地没动。 片刻后,张侍郎挥了挥手。 “去吧。” “下官告退。” 吴怀义这才转身进城。 张侍郎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寻烬司小官说话滑得很,十句里能有三句真的就算不错。 可在雾里,吴怀义的眼神做不了假。 他一定想到了什么。 张侍郎这般想着,独自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路。 街边已经有人架锅烧水,蒸笼下的火刚点着,烟呛得摊主连声咳嗽,几个挑菜进城的农户堵在路口,为半筐青菜的入市钱争得面红耳赤。 没人知道北三营死了多少人。 也没人知道七日前,边关的雾里有人喊过陛下。 马车一路往内城去。 相府靠近宫城,只隔着两条长街。 张侍郎到时,天边刚有一点白。 门房似乎早知道他会来,没有核对名帖,躬身将他引入侧门。 “阁老在书房等您。” 张侍郎脚步停了一瞬,他入城后临时起意,没让人提前来相府传话。 不过他很快继续向前。 相府里很静。 廊下灯笼还亮着,几个仆役低头扫地,院子不算奢华,青砖用了许多年,墙根有些地方已经生了苔。 书房门开着。 杨清禾坐在案后,身上已经换好朝服,只差腰带没束,桌边放着一盏热茶,几份昨夜送来的折子摊在手边。 张侍郎进门行礼。 “下官见过首辅。” “坐。” 杨清禾没有问他伤势,也没有说一路辛苦。 张侍郎在下首坐下。 侍者送来热茶,关门退了出去。 杨清禾拿起一份奏折:“说吧。” 张侍郎哪还敢喝茶,立刻将军屯县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全部倒出来。 杨清禾一直看着手里的折子,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出来什么表情。 直到张侍郎说起三营现役士卒仍活着,他才抬了一下眼。 “救出多少?” “尚未清点完,下官离开时,三营主体建制还在,士兵们魂魄和身体都受过阴气侵蚀,短时间无法再上阵。” “死者呢?” “查案队伍折损最重,钦天监、寻烬司随员,最后只剩四人。” 杨清禾端起茶盏,茶盖刮过杯沿。 “继续。” 张侍郎就开始说起那名灰衣人。 “军屯县县尊及百姓亲眼看见此人踏空入雾,但此事并非下官亲见,已让县衙分别录口供,封存备查。” 杨清禾看了他一眼。 张侍郎赶忙又道:“下官还在煞境内见到一个人的背影,应该就是此人,煞境里的兵卒向他跪拜,嘴上在喊...陛下。” 书房里没了声音。 院外有人扫过一片落叶,扫帚擦着青砖,一下一下,很是清楚。 杨清禾放下茶盏。 “几个人听见?” “四人。” “都活着?” “都活着。” “那名灰衣人看见你们了吗?” “下官不能确定,他当时背对我们,离着数十丈,我们想上前,被旧营兵势逼退,他未曾回头,也没与我们说过话。” 张侍郎没有任何隐瞒,知无不言。 杨清禾又问:“长什么样?” “雾重,看不清,县令与百姓那边也没看清,那人踏空而行,太高了,下边仰望只能看到个灰点。” “你认为是谁?” “下官没有证据,不敢认。” 张侍郎低着头,神态与之前的吴怀义很像。 杨清禾端起茶喝了一口:“那你从北境回来,不去宫门候召,先来我这里做什么?” 这句话问得平淡。 张侍郎却瞬间绷直了身子,立刻说出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下官这些年受首辅提携,从地方小吏走到兵部右侍郎,每一步都有您的恩情。” 杨清禾没有接这句。 张侍郎便不再说虚的。 “下官斗胆猜测,北三营之事可能会动摇朝局。” “为何?” “......” 张侍郎有些难受,他明白对面的老人肯定猜到了什么,却还要他亲口说出。 深呼吸一口气,张侍郎又道: “炎祖二字压了炎国六百年,哪怕只是一道影子,也有人愿意借来做事,下官想在面圣前,先听您一句指点。” “你想让我教你如何欺君?” “下官不敢。” “那你想听什么?” 张侍郎沉默片刻。 “若那人是假的,背后之人所图甚大,若是真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陛下这些年一直想收拢朝权,一旦借炎祖之名行事,朝中怕是要乱,所以,下官要不要报一些,漏一些?” 杨清禾摇摇头:“不用,陛下问什么,你便答什么,看见多少,说多少。” 张侍郎抬起头:“若陛下借题发挥呢?” 杨清禾伸手拿起茶盖,在杯沿轻轻敲了一下。 “叮。” 只一声。 送客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张侍郎起身行礼。 “下官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余光忽然扫见书案最右侧压着一封信件。 信封写着几个大字,——[军屯县急报。] 张侍郎瞳孔缩了一下。 从边关到兵部值房,再从兵部送到相府,他只在吴怀义身上耽误了不到一刻钟。 这封急报却比他先到。 张侍郎假装没看到,迈出书房。 相府门外停着一辆宫中马车,一名内侍站在车边,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 “张侍郎,陛下已经看过北三营急报。” “宣您即刻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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