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中文网 > 玄幻奇幻 > 九折归潮 > 第21章 刀前逢旧友 雪里问生途

第21章 刀前逢旧友 雪里问生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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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滩村比乌止记忆里破败了太多。五年前渔汛时他路过一次,村头还有十二户人家、三口淡水井、一座巴掌大的潮神祠。如今只剩七间半塌的茅屋歪在滩涂高处,屋脊上压着的压舱石大半滚落了,露出黑黢黢的梁洞,像一排空洞的眼窝。潮水退下去后的滩涂上横着三五条船骨,肋骨一样的船肋插在淤泥里,最大的那条只剩龙骨了,半截埋在沙里半截戳向天空,远看像一头搁浅饿死的鲸。 乌止没有直接从村口进去。他把听名感知调到最细,像用手指抚摸潮碑的刻痕一样寸寸扫过整片区域。风声里有三处异常的震动:村尾地窖方向传来的、极微弱的脉搏;村中破祠底下某种持续的嗡鸣;还有村外东南方位约一里处,一种他无法辨明来源的、缓慢移动的“重量“。 东南方位。乌止的瞳孔缩了缩——那是他来时的方向。有人已经跟在他后面到了潮滩村外围,而且不止一个。听名感知捕捉到至少四个不同的脚步声频率,压在风声底下,像猎犬压低的前爪。烛离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他没有时间了。乌止伏低了身体沿着潮滩草边缘的浅沟摸向村尾。潮滩草有一人多高,叶片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划在脸上疼得像被猫挠。他穿过第三间半塌的茅屋时,屋里忽然传出“吱“的一声——一只硕大的潮鼠从梁上蹿下来,乌止本能地偏头避开,肩胛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村尾地窖的木板门在十步开外。乌止止住呼吸,用听名感知去探地窖内部。下面有人,心跳很快但很弱,呼吸浅促带杂音,肺里像灌了东西。是苦楝。他受了伤,且不轻。 乌止快步上前掀开板门。地窖里涌上来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是血,混着发霉的海草和潮土的气息。他顺着木梯滑下去,脚下踩到一层粘腻的东西,低头看是半凝固的暗红色液体,从地窖角落里那个蜷缩的人形底下漫出来,浸透了半个地面。 苦楝瘦得脱了形。乌止记忆里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少年,现在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整张脸只剩一层薄皮贴在骨头上。他右臂从肘部以下缠满了浸血的布条,缠得极紧,但血还是从布条缝隙里渗出来,在手腕处结成暗红色的痂壳。露出来的小臂皮肤上爬满了潮痕——那种只有长期泡在受污染海水里才会出现的、蛛网状的青紫色纹路,从毛孔里透出来,摸上去是硬的。 “我以为来的是烛离。“苦楝听见脚步声,费了好大力气抬起眼皮。看清是乌止的脸之后,他愣了一瞬,然后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也好。死在你手里比死在他手里舒服。“ 乌止蹲下来,把猎令展开在他面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苦楝的眼神从那行朱砂字上慢慢移过去,又慢慢移回来。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乌止以为他已经昏过去了。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响。 “你知道潮滩村为什么叫潮滩村吗?“ 乌止没回答。 “因为这里每年大潮的日子,潮水会退到五里之外,露出一片滩。“苦楝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气,“那片滩底下……全是骨头。人的骨头。我十岁那年捞蜊子的时候挖出来过一截——小臂骨,上面刻着祭文编号。我拿给渔婆子看,她当场把骨头扔回海里,扇了我一巴掌说'不许看'。“ 他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了几下,又睁开:“后来我才知道,潮滩村是乌角部最早的祭场。'人牲封潮'秩序建立之前,这里就是扔祭品的地方。潮水把尸体冲走,骨头留在滩底,一层盖一层。“ 苦楝用还能动的左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枚巴掌大的潮贝壳,壳面磨得极薄,透光能看见里面用针尖刻出的密密麻麻的字。他把贝壳递给乌止:“去年潮选,我被点了名。但有人用我妹妹的名额替了我。“ 乌止的呼吸滞住。他知道苦楝有个妹妹,十四岁,骨相不合格,按规矩不会上祭台。 “祭司院改了她的骨相档案。“苦楝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把'不合格'划掉,填上了'合格补位'。我找祭院问,人家说档案没有改过。可我妹妹的骨相纹我从小就认得——她掌心的纹路缺一道主纹,那是胎里带的,改不了的。祭院档案上那道主纹,是新刻上去的。“ 乌止攥紧了那枚潮贝壳。贝壳内壁的针刻字密密麻麻,他暂时读不完,但扫到几行关键词:北汊沉桩编号、潮碑低语频率、祭院副祭签章日期——这些信息单拿出来每一条都够惹来杀身之祸,全凑在一枚贝壳里,难怪苦楝要逃。 “谁给你的这些?“ “一个快死的老近侍。“苦楝咳了几声,嘴角渗出血沫,“他说他是你师父安排的人。他把贝壳塞给我之后第二天就被灭口了——我在潮滩村外看见他的尸身漂在浅滩上,脖子上插着一根祭院的骨签。“ 乌止的指尖发凉。井字血痕。那个近侍临死前在地上留下的井字。所有的线终于连起来了:近侍是师父的暗桩,他把贝壳传给了苦楝,然后被灭口。灭口的人属于祭院内部更高层,而苦楝成了活证据的载体。烛离要追杀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私通外海邪祟“的逃祭者——他要追的是那枚贝壳。 “苦楝,“乌止把贝壳贴胸收好,“跟我走。我带你去——“ 苦楝摇了摇头。那个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但坚定得没有一丝犹豫。“我跑不掉了。你进来的时候,外面有多少人?“ 乌止闭了一下眼。听名感知告诉他:东南方向的四个脚步声已经推进到了村口,另外西北方向多了两个,封住了潮滩村通往旧港的退路。六个人。猎网正在收拢。 “六个。“乌止说。 “六个猎手。“苦楝又笑了一下,“烛离真看得起我。他派来追我的明明是十五个,前两天在滩涂上被我和阿苔杀了九个。阿苔死了,柳三跑了。我杀不动了。“ 他费力地抬起左手,抓住乌止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骨节突出得硌人。“你听着。我活不了,但贝壳里的东西必须送出去。北汊沉桩……那个坐标是真的。你母亲……“ 乌止的掌心骨符猛地灼了一下。 苦楝的呼吸急促起来,血沫从嘴角不断涌出。他攥着乌止手腕的力道忽然大了很多,像是要把最后的命都挤进那五根手指里。“你母亲没有死。她走的时候,在潮碑底下留了一段'低语'。你得回乌角部,找到潮碑——用你的听名去听。那段低语里有一句话是留给你的。我只听到了一半……“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乌止低头看见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似的软下去。但苦楝的手没有松开,嘴唇还在翕动,乌止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见了最后几个被血沫含混的字: “……北汊……沉桩底下……她在……“ 苦楝的手松开了。 地窖里安静得只剩乌止自己的心跳。他把苦楝的眼皮合上,把那枚潮贝壳从怀里取出来在光线下又看了一眼。针刻字的最末一行写着六个字,笔迹与前面不同,更细更浅,像是刻的时候已经快没有力气了—— “母未死。北汊证。“ 乌止把贝壳重新收好。地窖上方传来木板被掀开的声响,一道人影挡住了地窖口透进来的光。那人没有说话,但乌止闻到了他身上带着的、与药庐里昨夜烛离衣袂上一模一样的夜露气味。 猎网收拢了。 乌止把苦楝的左手从他手腕上轻轻掰开。那只手僵在了一个微微蜷曲的姿势里,像还在攥着什么东西不肯放。乌止站起来,擦掉脸上的血,抬头看向地窖口逆光站着的那个人影。 “你是自己上来,“那人开口了,声音又低又沉,“还是我把你提上来?“ 乌止在黑暗中把掌心的骨纹缓缓握紧,骨符灼烫的温度顺着经脉往上爬。听名感知在全力运转——他听见了屋外六个猎手的位置,听见了东南方向水面下一艘小船轻微的龙骨震动,听见了更远处、几乎被潮声淹没的、另一组频率异常的脚步声。 还有人在靠近。那组频率他认识。青蘅。她还是跟来了。 乌止从苦楝的尸身旁站起来,朝地窖口迈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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