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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胜鼓犹在耳 后勤已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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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鼓停了半个时辰,中路的尘土还没落净。 乌止站在土丘上,看着坡下的战场。边军前锋的阵线从中间断裂,两翼向后蜷缩,丢下的尸体和旗帜混在一起,铺了满地。有些旗帜还插在泥里,旗面被风掀起来,露出天漏阵纹的残迹——阵纹的墨色已经淡了大半,不再吸光。 这是胜利的样子。 他身后响起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联军的中路各营在打扫战场,有人在收缴兵器,有人在翻尸体上的干粮袋。一个年轻战士举着一面边军旗从坡下跑过去,脸上全是血和泥,嘴角咧到耳根。 “追不追?“副将赵枳从侧面走上来,甲片上豁了三道口子,左臂缠着布条,血透了两层。他说话时喘得厉害,但眼睛亮得吓人。“中路溃了,他们跑得没阵型。现在压上去,能吃掉至少两个营。“ 乌止没回答。他在看东西两路。 东路的战场上还在冒烟。那边的胶着没有打破,联军的右翼和边军左翼绞在一起,谁也没推动谁。西路的情形更差——他的左翼被压退了二百步,靠着一道干河沟才站住脚。两边都在喘,都没力气再打。 但他承认赵枳说得有道理。中路一溃,边军整条防线就少了腰。从中间插进去,把两翼切开,这是打法。他已经在脑子里推演了三遍,每遍的结论都一样:再有两个时辰,能吞掉边军前锋全部。 “中路追击的话,要多少箭?“他问。 赵枳愣了一下。“箭?中路缴获了一批——“ “我问的是我们的库存。“ 赵枳还没开口,坡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青蘅从南面的营地方向走上来,身后跟着两个抬箱子的民夫。她走路很快,裙摆上沾了泥和干草叶,袖口卷到肘弯以上,小臂上有干涸的药渍。 她没看战场,直接走到乌止面前。 “箭矢的情况。“她开口,声音平稳但没有余地。“所有营加起来,还剩四千六百支。其中能用的破甲箭不到八百。药料——金创散用完了,止血粉还剩三罐,麻沸散一罐都没了。绷布昨夜就见底了,现在撕的是帐篷布。“ 赵枳的脸色变了。 “干粮呢?“乌止问。 “按现在的消耗速度,吃到今天日落。“青蘅抬手指了指南面。“逃民港那边还有一点储备,我早上派人去问了。渡口剩的粮食原先是给撤退用的,大概够三千人吃两天。但如果要追击,粮食就得往前线送,运输要人,押运要人,路上还要过两道边军游骑的封锁线。“ 她停了一下。 “我在路上截了三个逃回来的民夫。他们说边军游骑在南路截了运粮道。昨天夜里有一队粮车被烧了,十二车粮食,一车都没过来。“ 乌止的手指在腰间刀柄上敲了两下。 “所以我们的补给线已经断了。“ “断了。“青蘅说。“从昨天夜里断的。我今早才确认。“ 坡下传来一阵喊声。几个战士在剥边军死尸的甲片,剥下来往堆上扔,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更远处有人在喊“中路赢了“,声音此起彼伏,像浪一样从东往西滚过去。 赵枳咬着牙。“就半天。给我半天——“ “半天也不行。“青蘅打断他。她转身面对赵枳,语气没有起伏。“四千六百支箭,按中路追击的强度,一个时辰打光。打光之后拿什么打?拿刀砍?边军前锋虽然溃了,但他们的后排建制还在。你冲进去,他们回头一收,你就被包了。“ 赵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乌止看着战场。边军溃退的路线往北收拢,散兵在往一个大方向跑。不是乱跑,是有建制的撤退。他看见远处有几个方阵在重新集结,旗帜竖起来了,虽然阵型歪歪扭扭,但毕竟在收。 他心里清楚。溃退和溃灭是两回事。边军前锋被打散了,但没有被消灭。他们还有建制,还有军官,还能重新列阵。这不是歼灭战,是击溃战。 “东西两路呢?“他问青蘅。 “东路还能撑,但他们自己的箭也不多了。西路昨夜损耗最大,高勉那边的长矛兵折了四十多个,阵线太薄,经不起第二次冲击。“青蘅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纸上是她手写的清单,字迹小而密,墨迹未干。“这是全部库存。你自己看。“ 乌止接过纸。上面列了箭矢、药料、粮食、绷布、帐篷、柴火、水囊,每一项后面跟着一个数字。数字都很小。有些数字后面画了圈,表示已经见底。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甲衣前襟。 “水呢?“ “水还够。“青蘅说。“战场东面有一条溪,水没断。但溪水要烧开了才能喝,不烧会闹肚子。柴火够烧一夜。“ “帐篷还剩几顶?“ “三顶。两顶是伤兵用的,一顶是指挥帐。其余的——全撕了做绷布。“青蘅的声音没有波动,像在报粮账。“如果今夜下雨,大部分人没有遮盖。“ 乌止抬头看了看天。云厚,但没有下雨的迹象。他没接这个话头。 “逃民港的储备,能调多少?“ 青蘅说:“我早上已经发了征调令。渡口的存粮大概八百石,干肉三百斤,盐巴够用。但运过来需要时间。最快——明天天亮。“ “太慢了。“ “我知道太慢。“青蘅的声音没有变化。“但我没有别的办法。逃民港那边也在收难民,粮食本来就紧。我从他们嘴里抠出来的。“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血,已经发黑了。她把手背到身后。 “还有一件事。“她说。“我在伤兵营那边发现一个问题。绷布不够,我在撕帐篷。但帐篷撕了,晚上伤兵就没有遮盖的地方。夜里温度会降下来,没有帐篷,伤口发炎的概率翻一倍。“ “那就先撕。“乌止说。“帐篷的事晚上再说。“ “我已经撕了。“青蘅说。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乌止脸上移开,看向战场。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焦糊味和血腥味。她的鼻翼动了一下,但没有别的反应。 赵枳站在一旁,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盯着战场看了很久,最终吐出一口气。 “那就撤?“ 乌止没说话。他走到土丘边缘,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他把碎石扔下坡,看着它滚了几滚,停在一具边军尸体的脚边。 “中路不能追。“他说。“东西两路收拢,交替后撤。先退到十里铺的防线,把伤员和缴获一起带回去。“ “缴获?“赵枳抬头。“边军的兵器甲片——“ “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埋。“ 赵枳想说什么,看了看青蘅手里的清单残页,把话咽了回去。 乌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传令。中路停止追击,转为清扫战场。东路留一个营做掩护,其余向西靠拢,接应西路后撤。西路高勉部先退,留两百人在河沟设疑阵,拖一个时辰。“ 他转头看青蘅。“你回去安排伤员转运。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用担架。担架不够就拆门板。“ 青蘅点头,转身就走。她走得很快,裙摆在泥地上拖出一道痕。两个民夫抬着箱子跟在后面,箱子里的药瓶叮叮地响。 赵枳还站在原地。 “乌止。“他叫了一声。 乌止看他。 “这一仗,我们赢了。“ “赢了。“乌止说。他的语气平得没有任何起伏。 赵枳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关于胜利的话,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令。 --- 命令传下去用了小半个时辰。 中路各营接到停止追击的命令时,很多人不信。有人骂了起来,声音隔着半个战场都能听到。一个年轻营官跑到指挥旗下质问传令兵,被赵枳一巴掌扇了回去。 “军令。要打,自己去找箭。“ 那个营官红着眼退了下去。 清扫战场在继续。战士们把边军尸体上的甲片、兵器、干粮袋扒下来,分堆码好。能用的箭收拢到一起,数了数,缴获了一千二百支——加上库存,不到六千。六千支箭,打一场中等强度的遭遇战都不够。 有人来报,边军尸体里有一个校尉。身上的甲比普通士兵厚两层,腰间挂着一枚铜牌。铜牌上刻着编号和校名。乌止看了一眼铜牌,把编号记下来。日后也许有用。 校尉身上还有一封信。写在布上的,字迹潦草,大意是催促前锋加快行军速度。信的落款只有一个字——“令“。没有署名,没有印章。 “烧了。“乌止把信递回去。 他不需要从死人的信里获取情报。他需要的是活人的。但活人——边军的主力——还停在北面,一动不动。 乌止从土丘上下来,沿着中路的战场往北走了一段。他在看边军溃退的痕迹。 地面上的脚印很密,往北延伸。有些脚印是跑的,有些是走的——走的那些排列整齐,步幅一致,是有建制的撤退。他蹲下来看了很久,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深度。 “轻甲。没有重步兵。“他自言自语。 这和他的判断一致。边军派出的前锋以轻甲为主,机动快,冲击力强,但防御薄弱。中路一断,他们就散了。但散了不代表溃灭。轻甲散兵跑得快,重新集结也快。 他站起来,往更远处看。 北面的地平线上有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的背阴面有尘雾。不是风扬起的尘土,是脚步踩出来的。大量脚步。 他眯起眼。隔着太远,看不清旗帜和人形,但那片尘雾的面积不小,而且没有移动——静止的。行军中的部队会拖出一条尘带,静止的部队才会聚成一团尘雾。 那是一支没有动的军队。 赵枳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赵枳也看到了那片尘雾。 “那是——“ “边军后方。“乌止说。 赵枳沉默了。两个人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尘雾不动,说明那支军队也没有动。他们在等。 “前锋败了,后方不追?“赵枳的声音有些干。 “前锋是试探。“乌止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他们在试我们的防线。试探完了,前锋撤回去,后方看明白了,再出动主力。“ “主力有多少?“ “不知道。看尘雾的面积——至少是前锋的三倍。“ 赵枳的喉结动了动。三倍。边军前锋大约一千五到两千人,三倍就是五千以上。联军的全部兵力加起来也不到四千。 “那我们今天——“ “今天赢了。“乌止打断他。“但赢的是前锋。“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让清扫战场的人加快。半个时辰之内,所有人撤出战场。不留痕迹——不,留痕迹。把破帐篷、坏兵器丢在阵地上,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 赵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疑兵?“ “拖一个时辰是一个时辰。“乌止说。“主力要出动,得先侦察确认我们的位置。他们看到战场上还有人活动,就不会立刻压上来。“ 他继续往回走。坡下的战场正在被快速清理。缴获的兵器分成了几堆,甲片捆成捆,箭矢装进竹篓。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战场中央有一面边军军旗倒在泥里。旗杆断了两截,旗面半埋在血泥中。乌止走过去,蹲下来看。旗面上的天漏阵纹还在——不像远处那些已经褪色的,这一面的阵纹还在发亮。暗红色的光,很微弱,从墨色的纹路里渗出来,一明一灭。 阵纹在吸收什么? 他把手伸过去,掌心离旗面三寸。一股凉意从旗面上升起来,贴着他的皮肤。不是风的凉,是潮力的凉——他感受过这种东西。分祀发动时,潮力流过经脉的触感就是这样,只是方向相反。分祀是潮力从体内往外走,这面旗是潮力从外往里收。 战场上死了那么多人。血渗进泥土,生命消散在空气里。天漏阵纹把这些东西吸进去,转化成能量。以战养漏。 他收回手。旗面上的暗红色光又闪了一下,然后灭了。吸饱了。 他站起来,把旗面翻过去盖住阵纹,用泥压住。这东西留在战场上,对联军没有好处。边军收回这面旗,里面的能量就能再驱动一次天漏阵法。 担架队从南面上来了,十几个民夫抬着简易担架——真的是拆的门板,上面铺着草和帐篷布。 伤员被一个个抬上去。有些伤员还能动,自己爬上门板。有些不能动,被两个人抬着放上去。一个伤员的腿上缠着帐篷布,布已经全红了,还在往下滴。抬担架的民夫走得很快,门板在颠簸,伤员咬着一块木头,眼睛盯着天。 青蘅在南面的营地入口处设了一个临时收容点。两顶还没撕的帐篷撑在那里,地上铺了干草。伤员被抬进来,按伤势轻重分到左边或右边。左边是重伤——贯穿伤、骨折、大出血。右边是轻伤——皮外伤、扭伤、擦伤。 青蘅站在左边帐篷的入口。她面前跪了三个年轻的血支学徒,手里拿着撕好的布条和陶罐。每一个重伤员被抬进来,她先看一眼伤势,然后指一个方向——左边往里走,第二排;或者直接放在门口,先处理。 她的袖口已经重新放下来了,但前襟的药渍更多了。她的动作很快,但没有慌乱。每看一个伤员,她说的话不超过三个字。 “放这。“ “按住。“ “绷布。“ 一个血支学徒递过来一罐金创散——不是金创散,是研碎的干草根。青蘅看了一眼,没有纠正。金创散已经没有了,这是替代品。效果差,但总比没有强。 她蹲在一个胸部贯穿伤的战士身边。伤口在左胸下方,不深,但流血很多。她用布条缠住伤口上方,用力勒紧。战士嘶了一声,牙齿咬得咯吱响。 “能忍。“她说。不是安慰,是陈述。 她把干草根粉撒在伤口上,粉末遇血变成糊状,流速慢了一些。然后她把布条缠上去,一圈两圈三圈,系紧。 “下一个。“ 她移到下一个伤员面前。这个是腿部中箭,箭杆已经折断,箭头还留在肉里。青蘅摸了摸伤口周围,皮肤发烫,开始肿了。 “箭头在里面。要取出来。“ 她从药箱里拿出一把细长的镊子,在火上烤了烤。一个学徒按住伤员的腿,另一个按住他的肩膀。青蘅用刀尖扩开伤口,镊子探进去,夹住箭头。 伤员嚎了一声,身体弓起来。学徒死死按住。 “别动。“ 镊子转了一下,箭头松了。她慢慢往外拉,箭头带出一块腐肉和一股黑血。她把箭头丢进铁盘,叮的一声。然后清创,撒粉,缠布。 “下一个。“ 她的手没有停过。从第一个伤员到最后一个,她蹲下、处理、站起来、走三步、再蹲下。循环往复。血支学徒跟在后面递东西,递到手酸了,她还没停。 --- 乌止回到指挥帐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帐里点了一盏油灯,灯火在风里晃。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几条线——联军的防线、边军的位置、退路。他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 十里铺在战场以南十五里。退到那里,有现成的土墙和壕沟,是联军出发前修的防御阵地。从这里到十里铺,中间要过一条浅河和两片树林。伤员转运走这条路,大概需要三到四个时辰。 他算了算时间。现在到日落还有两个时辰。日落后天黑,行军速度会慢一半。如果伤员太多,可能要走一夜。 “伤员人数出来了。“赵枳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阵亡六十七,重伤八十三,轻伤一百四十多。重伤里有二十几个走不了路,必须用担架。“ 乌止接过纸扫了一眼。数字比他预想的好一点,但也只是好一点。 “担架够吗?“ “门板拆了四十多块。加上原来的担架,够用。但抬担架的人不够——民夫只有一百出头,要抬四十多副担架,还要搬缴获的物资。“ “缴获的物资只带箭和药。“乌止说。“甲片和兵器,带不走的就地埋。“ “已经安排了。“ “东路掩护营撤了没有?“ “在撤。许梁的人断后,他说再给他半个时辰就能脱身。“ 乌止点头。他在地图上找到东路的位置,用指甲在上面掐了一个印。 “西路呢?“ “高勉先退了。留了两百人在河沟设疑阵——插了旗帜,点了火堆,虚扎了帐篷。边军如果侦察,会以为西路还在原地。“ “好。“乌止直起腰。“传令,全军交替后撤。顺序——西路先走,伤员居中,中路殿后。到了十里铺重新列阵。“ 赵枳领命出去。 帐里只剩乌止一个人。他把地图卷起来,塞进背囊。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油快见底了。他吹灭灯,掀帘出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发黄了。战场上的人基本撤完了,只剩几个零星的身影在最后清扫。更远处,东路的断后营正在向南移动,队列歪歪扭扭的,但毕竟在走。 他往北看了一眼。 那片尘雾还在。没有移动,没有消散。边军后方的主力就停在那里,安静得让人不安。 --- 撤退从申时开始,到日落时走了一半。 队伍拉得很长。前面是西路的高勉部,走得最快,已经看不见后尾了。中间是伤员和辎重队,担架一个接一个,抬担架的民夫走得弯腰驼背,脚步沉重。后面是中路各营,边走边回头,防着边军突然追上来。 乌止走在队伍中段,伤员队伍的后面。他身边只有两个亲卫,都没骑马——马匹全部让给了重伤员骑乘。 路不好走。浅河的水不深,但河底是烂泥,担架过河时差点滑了一副。两个民夫踩进泥坑,裤腿湿到膝盖。他们骂了几声,把担架举高,继续走。 过河之后队伍拉得更长了。西路的人走得快,已经和伤员队伍拉开了半里。后面的中路还在河边收拢,有人在河里洗脸上的血和泥。乌止催了几声,让他们快走。 一个担架上的伤员突然开始咳血。他侧过身,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门板边缘。抬担架的民夫慌了,脚步乱了,差点把人翻下去。青蘅从前面跑回来,一只手按住伤员的额头,另一只手把他翻成侧卧。 “不要平躺。侧着。让他咳出来。“ 她扒开伤员的衣领看了一眼。胸口有一片淤青,不红不肿,但按下去时伤员疼得全身抽搐。 “内伤。肋骨断了,戳到肺了。“她低声说,不是对伤员说,是对抬担架的民夫说。“走稳。不能颠。再颠下去碎骨会扎穿肺。“ 民夫点头,放慢脚步,把担架端平。青蘅从袖口撕下一条布,浸了水,敷在伤员额头上。伤员的呼吸慢慢平了一些,但嘴角还在渗血。 “走。“青蘅站起来。“跟着前面那副担架,别掉队。“ 她回到队伍前面。她不时停下来检查担架上的伤员,把松开的绷布重新系紧,把渗血的伤口再加一层布。她的动作越来越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布条快用完了。她开始撕自己的内衬,从下摆撕起,一条一条地撕。 一个血支学徒跑过来。“青蘅大人,最后一罐止血粉用完了。“ “用草木灰。“她说。“筛细,炒干。“ “草木灰……能行吗?“ “比什么都不行强。“ 学徒跑了。青蘅继续走。她的脚步在队伍里踩出节奏,一下一下,和担架的吱呀声混在一起。 日头落下去的时候,队伍到了一片矮树林边。乌止下令就地休息一刻钟。战士们就地坐下,有人靠着树干闭眼,有人啃干粮——干粮已经按配额减半了,每人只有拳头大的一块。 乌止坐在一棵歪脖子树下。他啃了一口干粮,硬得硌牙。他就着水囊灌了一口水,把干粮泡软了一点再嚼。 赵枳从后面赶上来,脸上全是汗。 “后面没有追兵。“他报告。“我留了三个斥候在后面两里处盯着。暂时没有动静。“ “北面的尘雾呢?“ “还在。“赵枳在他旁边蹲下。“我走之前看了一眼。没动。“ 乌止嚼着干粮,没说话。 赵枳从怀里掏出一块碎布,擦了擦脸上的汗。碎布上也有血——不知道是谁的。 “乌止。“他说。“今天这一仗——“ “别说了。“ 赵枳闭了嘴。两个人坐在树下,听着远处担架上的**声和林子里的虫叫。 一刻钟后,队伍继续走。 出了树林,路变成了上坡。碎石路变成了土路,干土踩上去扬灰,呛嗓子。队伍里有人在咳,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赵枳把自己的水囊递给身边一个咳得弯腰的战士,战士喝了一口,把水囊还回去。 “留着。“赵枳说。“后面还有路。“ 乌止走在队伍中段,注意到了一个问题。伤员队伍的速度越来越慢。前面的西路已经看不见了,后面的中路开始催。两个队伍之间挤在了一起,人挤人,脚步踩脚步。 他叫来一个传令兵。“告诉前面,慢一点。让伤员队伍跟上。告诉后面,不要催。挤在一起走不快。“ 传令兵跑了。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但间距拉开了,反而走得顺了一些。 一个轻伤的战士走到乌止旁边。他的左臂缠着布条,右手还握着刀。他嘴唇干裂,脸上全是干涸的汗渍。 “大人。缴获的边军干粮——能不能分一点?我的配额吃完了。“ 乌止从腰间摸出自己那份干粮,剩了半块,递过去。战士接了,啃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没说谢,转身回到队伍里。 --- 天全黑了。月亮被云遮住,路只能靠火把照。火把是临时做的——树枝裹上布条,蘸油。油也不多,每根火把只能烧半个时辰。全军只有二十根火把,轮流用。 队伍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脚下是碎石路,走起来咯脚。有人绊倒了,骂一声,爬起来继续走。担架队走得最慢,民夫们已经抬了三四个时辰,胳膊酸得发抖。每走一刻钟,就有人换手——抬前面的换到后面,抬后面的换到前面。 乌止听到了前方传来的声音。水声。是十里铺外面的壕沟引水渠在响——到了。 前方的火把映出土墙的轮廓。十里铺的防线到了。土墙上有人在走动,是留守的民兵。他们看到火把,喊了一声口令,得到回答后打开了栅门。 队伍鱼贯而入。 伤员被送到土墙后面的空地上。那里已经搭了几顶帐篷——是留守民兵的帐篷,被青蘅事先征用了。担架一副一副地放下来,伤员被搬进帐篷。青蘅站在帐篷门口,指挥着每一个伤员的位置。 “重伤放里面。轻伤靠墙。骨折的先固定,不要动。“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得很远。嘶哑了一些,但仍然清楚。 一个血支学徒跑过来报数。“青蘅大人,重伤到了四十七个。轻伤八十多个。还有几个在路上新发了烧。“ “发烧的单独隔开。“青蘅说。“用第二顶帐篷。地上铺干草,厚一点。烧得厉害的用湿布擦身,降温。“ “用什么水?“ “凉的就行。井水、河水都行。“ 学徒跑了。青蘅走进第一顶帐篷,开始挨个检查伤员。她蹲下来看一个,站起来,走到下一个。每一蹲一起之间,她会说一两个字——“换药“、“固定“、“观察“。学徒跟在后面,把她说的话记在脑子里。 帐篷外面,民夫们在卸辎重。粮食搬进土墙下面的地窖,箭矢码在墙根,甲片堆在角落。有人在生火煮粥——逃民港的粮队还没到,先用缴获的边军干粮凑合。边军的干粮是硬面饼,煮成粥之后有一股酸味,但能填肚子。 乌止站在土墙上,看着队伍陆续进入。他在数人头。每进来一批,他就在心里默数。西路高勉部到了,六百多人。中路到了,八百人。东路许梁的断后营—— 他等了很久。许梁的断后营还没到。 又等了半个时辰。火把的光在北面的路上出现,一闪一闪的。许梁的人到了。三百人,少了二十几个。许梁本人走在最后,甲衣上多了两道新痕。 “边军游骑追了一段。“许梁上了土墙,站在乌止身边。他说话时喘着粗气。“我们在树林里设了绊索,他们吃了亏就退了。“ “伤亡?“ “死了八个,伤了十几个。能动的都带回来了。“ 乌止点了下头。他在心里算总账。四千不到的兵力,阵亡六十七加八——七十五。重伤八十三。轻伤一百五十多。能战斗的不足三千五。 这是胜利之后的数字。 他往北面看。天太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尘雾还在那里,在黑暗的后面。边军的主力,纹丝未动。 赵枳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土墙,站在他另一边。三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北面的黑暗。 “今天赢了。“赵枳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比白天小了很多。 “赢了。“乌止说。 土墙下面,青蘅还在帐篷里忙。灯火从帐篷缝隙里透出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帐篷布上。影子在动,弯腰,直起,弯腰,直起。 乌止从土墙上下来,走到帐篷边。 “青蘅。“ 她从帐篷里探出头来。脸上有一道新的血痕,不知道是哪个伤员的。她的眼睛在灯火里很亮,但眼底有青色——她已经两天没睡了。 “物资的情况。“她说,没等乌止问。“逃民港的储备明天天亮能到。加上今天的缴获,箭矢能补到七千左右。粮食够两天。药料——“ 她停了一下。 “药料不够。草木灰能顶一部分,但重伤员的感染控制不住。我需要至少五罐金创散和三罐麻沸散。逃民港那边可能有一点,但不多。“ “能撑多久?“ “三天。三天之后,重伤员会开始死人。“ 乌止没说话。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里面。重伤员躺了一排,呼吸声粗重不匀。有人在低声**,有人已经昏过去了。一个血支学徒蹲在角落里磨药杵,石磨的声音在帐篷里回响。 “三天。“他重复了一遍。“三天之内,边军主力会动。“ 青蘅看了他一眼。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她只是在心里把三天这个数字记下来,和她的药料存量放在了一起。 “三天之内,重伤员的感染会爆发。“她说。“金创散不够,草木灰只能顶一半。如果边军三天后到——伤员还没好,还要打仗。能上墙的会更少。“ 乌止沉默了。他看着帐篷里的伤员。有人在翻身,有人在做梦,手臂无意识地挥了一下。灯火照在他们脸上,每张脸都蜡黄。 “那就在三天之内想办法。“他说。 她转身回到帐篷里。影子继续弯腰、直起、弯腰、直起。 乌止站在门口,抬头看天。云还是厚的,没有月亮。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泥土和远处炊烟的味道。 他回到土墙上。赵枳和许梁还在。 “十里铺的防御情况。“他说。 赵枳回过神。“土墙高一丈二,厚三尺。夯土结构,挡得住轻甲弓手,挡不住冲车。壕沟挖了一半,深四尺,宽六尺。需要再加深两尺才能困住重甲步兵。鹿角还没扎。“ “明天开始扎。“乌止说。“东面树林到南面河之间的地形,派人去量。“ “量什么?“ “宽度。能通过多少人。两侧有没有遮蔽物。“ 赵枳点头,记下了。许梁看了一眼乌止,没有问为什么量这个。他是个不多嘴的人。 乌止看着北面。天太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尘雾还在那里,在黑暗的后面。边军的主力,纹丝未动。 他们不急。他们有粮食,有箭矢,有后援。他们输了一个前锋,但那只是前哨。 真正的仗还没有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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