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无奈的绿意

轧钢厂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暂时停歇，进入了短暂的工间休息时间。 易中海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旧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和手上的油污。 他的徒弟贾东旭就坐在旁边的条凳上，脸色比平时更加蜡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唉声叹气。 “师傅，”贾东旭凑近些，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虑和绝望，“这定量一下调，黑市上的棒子面价格眼看着就往上涨，都快赶上之前的白面价了！这……这哪儿还买得起啊！家里棒梗和小当正是能吃的年纪，我妈身体也不好，这往后……这可怎么活啊！” 他开始了惯例的哭穷，但这次的困境确实比以往更加严峻。 易中海默默听着，手里盘着两个光滑的钢珠，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贾东旭是他选的养老人选之一，贾家的稳定，关系到他未来的布局。 “光哭穷没用，”易中海声音平稳，带着老师傅的沉稳，“得想办法。” 贾东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问：“师傅，您有办法？” 易中海沉吟片刻，伸出两根手指：“两个法子。第一，发动全院，给你们家捐点钱或者粮票，帮你们家渡过这个难关。” “全院捐款？”贾东旭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这……能行吗？上次我妈那么一闹，院里不少人都有意见了。” “正因为有意见，才更要捐。”易中海看得明白，“你妈上次闹是不对，但这次是实实在在的政策下来了，大家日子都紧。我出面，以帮助困难职工家庭的名义开个全院大会，多少能募到一些。大家都是街坊邻居，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家饿死人，面子上的事情总会做一点的。” 贾东旭想了想，觉得这法子虽然不能根本解决问题，但多少能缓解一下压力。“那……第二个法子呢？” 易中海看了贾东旭一眼，目光有些深沉，压低了声音：“第二个法子，在食堂。傻柱是炊事员，手指头缝里随便漏点，就够你们家吃几天的了。” 提到傻柱，贾东旭脸色更加难看。 他何尝不知道食堂有油水，但傻柱那混不吝的性子，除了对秦淮茹有点好脸色，对他这个正经丈夫可是从来没客气过。 “傻柱？他……他能愿意帮我们？”贾东旭语气涩然。 易中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语气平淡，却像一根针扎在贾东旭心上：“让你媳妇秦淮茹去跟他说。”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贾东旭的脸瞬间涨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堵在喉咙里。 易中海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太清楚傻柱对秦淮茹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了。 让秦淮茹出面，傻柱多半拒绝不了。 贾东旭又何尝不明白？他脑子里莫名闪过一句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混账话：“要想生活过得去，头上难免带点绿……”这念头让他感到无比的屈辱和憋闷，仿佛有一团火在胸口燃烧。 可一想到家里快要见底的粮缸，嗷嗷待哺的孩子，还有那个能闹腾的妈……现实的冰冷很快浇熄了那点可怜的自尊。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行……我……我回去跟淮茹说。” 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憋屈和无奈。 易中海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但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在他看来，这是目前最简单有效的办法了。 他拍了拍贾东旭的肩膀：“东旭啊，一切都是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忍一忍，难关总会过去的。” 贾东旭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起身，重新走向自己的工位，那背影在嘈杂的车间里，显得格外佝偻和落寞。 生活的重压，有时比那冰冷的机床更加沉重，它能一点点磨掉一个人的脊梁和脸面。 中午下工的哨声响起，工人们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向食堂。 易中海和贾东旭随着人流排队，空气中弥漫着大锅菜和蒸馒头的味道。 轮到易中海时，他要了自己的那份菜和两个二合面（玉米面和白面混合）馒头。 他瞥了一眼身后脸色苍白、眼神都有些发直的贾东旭，心里叹了口气，对窗口里的炊事员不动声色地说：“再加一个馒头。” 炊事员认得这位德高望重的八级工，没多说，麻利地又夹了一个馒头扣在他的饭盒盖上。 易中海端着饭盒走到一旁，等贾东旭打完他那份稀汤寡水的菜和一个窝头过来，便很自然地将多打的那个二合面馒头递了过去。 “东旭，给，多吃点。下午活重，不吃饱顶不住。”易中海的声音带着师傅对徒弟实实在在的关切。 贾东旭看着那个黄白相间、比窝头扎实得多的馒头，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感激，低声道：“师傅，这……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易中海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这身子骨要是垮了，这一大家子怎么办？” 贾东旭这才接过馒头，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他喃喃道：“谢谢师傅……” 师徒二人找了个角落坐下。 易中海看着贾东旭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先啃那个二合面馒头，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缓声道：“东旭啊，你这每个月四十斤的定量，在重体力工人里也不算少了。怎么看着气色还是这么差？身上也没几两肉。” 贾东旭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启齿的苦涩。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声音低沉带着无奈：“师傅……您是不知道。我那点定量，听着是多，可家里……我妈年纪大了，胃口却不小，棒梗和小当又正是长身体能吃的年纪……淮茹她……唉，分到我嘴里，也就勉强吊着命，能不瘦吗？” 他没有明说，但易中海已经完全明白了。 贾东旭这四十斤定量，大部分都填了贾张氏和两个孩子的嘴，落到他这个真正出大力的人身上，反而所剩无几。 当家的男人，尤其是贾东旭这种有些懦弱又愚孝的，往往就是在这种“无私奉献”中被一点点掏空。 易中海皱了皱眉，心里对贾张氏更多了几分不满，但这是人家的家事，他一个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再次叮嘱：“再怎么着，自己也得多顾着点。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倒了，天就真塌了。” 贾东旭默默地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吃饭，只是那眼神，更加黯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