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撬行的又来了？

舒服的日子总是过得快。年假还没歇够，一眨眼就没了。 初六上班，厂里的机器重新转起来。 车间里又响起了轰隆声，烟囱冒出白烟，工人们穿着工装在各条线上忙碌。 订单陆续交付，每天都有货车拉着成品出去，装火车发往口岸。 原料也从外面一车一车运进来，卡车排着队，在厂门口等候过磅。 开年就是满负荷，生产计划排到了六月，去年广交会攒下的订单够忙活半年的。 杨大伟在办公室批文件，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拿起话筒，那头是部里办公室的电话。 “喂，我是杨大伟。” “杨厂长，部里通知，有一个参观团要去你们厂参观学习。各地药厂的负责人和技术骨干，大概三四十人，下周一到。”电话那头是部办公室的一个熟人，语气公事公办。 “谁组织的？”杨大伟问了一句。 “各地药厂自发组织的，部里同意了，到时候会派一个司长带队。” 杨大伟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把话筒放回去。 往外看了一眼窗外的厂区，货车正在装车，工人们推着叉车来回穿梭。 他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嘴里念叨了一句“麻烦”。 这是第几次了？第二次，还是第三次？ 他记不太清了。 反正每次厂里出了成绩，就有人想撬行。 红星制药厂的产品卖得好，利润高，福利好，哪个同行不眼红？ 可这个时代的主题是奉献，大厂帮小厂，老厂帮新厂，教技术、传经验、带队伍，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如果红星轧钢厂去鞍钢参观学习，鞍钢恨不得手把手教，连图纸带工艺全给了。 谁藏私谁就是思想有问题。 可杨大伟不信这套。 不是他小气，是这行当不一样。 抗疟药的配方、壮阳药的工艺、布洛芬的合成路线，那是厂里的命根子，是几条生产线日夜不停转出来的。 让别人学去了，生产出一模一样的东西，市场不就乱了？ 这种就是典型的“一个和尚挑水池，两个和尚太水池，三个和尚没水池。” 他见过太多这种事，一些厂不搞研发，就等着别人搞出来了去“学习”，学完了回头就仿制，便宜又省事。 前几次有人想要工艺，他在大领导那里顶了回去。 大领导没说什么，部里也就放开了。 这次看来是各地药厂自己组织的，部里不好再拦，派个司长带队，算是正式活动，不好拒绝。 去年五千万美元的大单太惹眼了。 枪打出头鸟，这回是躲不过去了。 杨大伟拿起电话，摇了两圈。“接安全工作组。”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起来了。“你好，安全工作组。” “厉组长在吗？” “在，稍等。”电话转了一下，厉海的声音传过来，“杨副厂长？” “厉组长，麻烦来我办公室一趟，有急事。” “好。” 杨大伟又拿起电话，摇了两圈。“接郭副厂长。” 郭天来接了电话，杨大伟说“来我办公室”。 再拨到实验室，实习生抽空接的电话，他让找李厂长。 等了一会儿，李石才来，声音带着不耐烦，“大伟，什么事？我在做实验呢。” 杨大伟说“老李，赶紧回办公室，有急事”。 李石没再问，挂了。 办公室里人都到齐，前后不到一刻钟。 厉组长先到的，坐在沙发上，端着杨大伟给他倒的水，手搭在杯沿上。 李石第二个，棉袄上还带着实验室的化学试剂味，进门就往椅子上一坐，两手撑着膝盖。 郭天来最后一个到，手里拿着笔记本，进门先跟几个人点头，在杨大伟对面坐下。 杨大伟把门关上，站到办公桌后面，没坐。 “部里来电话了，下周有一个参观团要到咱们厂。”他把电话里听到的简单说了一遍。 各地药厂，三四十人，部里司长带队。 说完，他扫了一圈。几个人都是人精，表情没什么大变化，但眼神都沉了一下。 李石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桌面。 郭天来翻开笔记本，笔尖点在纸上。 厉海端着杯子，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 “厉组长，你是专门搞安全工作的，有什么要说的吗？”杨大伟看着他。 厉海放下杯子，斟酌了一下，说话慢条斯理。“杨副厂长，我只针对外敌。这种事，还是你们厂自己定。内部管理、技术保密，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他说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老滑头。”杨大伟心里骂了一句。面上没露出来，又转向李石。 “大伟，你有什么对策，可以先说出来，大家讨论讨论。”李石说。 杨大伟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往前探了探。 他先把心里那句总结说了出来，话糙理不糙。 “防火防盗防同行。” 李石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这句话说得精辟。” 郭天来也在笔记本上写了两笔，笔尖沙沙响了两声。 杨大伟直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厂区平面图前面，指了指几个位置。 “参观团来得突然，用意不用我说，大家心里都明白。部里派司长带队，不好硬拦。但是，能让他们看的，咱们给看；不能让他们看的，一个角落都不许碰。” 他转身看着李石。“保密车间，能不能拦住不让他们进？” 李石想了想。“抗疟药和壮阳药的生产线在保密车间，肯定不能给他们看。咖啡因是非保密车间，在独立区域。” 杨大伟点了点头。“那第一步，只开放咖啡因车间。让他们看咖啡因的生产，这个技术不是咱们独家的，全国好多厂都能做，看了也不怕。抗疟药和壮阳药的车间，一律不开放，理由你们自己编——设备检修、工艺调整、安全整改，什么理由都行。” 杨大伟又看向郭天来。“参观团规模最多三五十人，保卫科也派出同等人数。人盯人，一个参观人员配一个保卫科的人，全程跟着。不许他们单独行动，不许私下接触工人，不许拍照。上厕所都跟着。” 郭天来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快速记了几笔。 “没问题。到时候保卫科全部取消放假休息，集中全部人力应付。不够的话，从车间抽一些退伍军人临时顶上。” “行。”杨大伟转头看着厉海，语气客气了些。“厉组长，到时候你还得唱个白脸。你穿制服，往那一站，比什么话都好使。有人想硬闯保密车间，你就站出来说，这是国家保密项目，外人不得入内。有你在，我们腰杆硬。” 厉海弹了弹烟灰，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动了一下。 “行。这个白脸我来唱。不过话说在前头，我只管安全保密，其他不管。” “够了，谢谢厉组长支持。”杨大伟说。 他又转回来，脸上带着一丝算计的笑。“第一天上午，咱们坚持住。中午安排一顿好饭，把厂里能喝的都叫出来。陪吃饭，陪喝酒，灌也要把他们灌醉。下午他们想干什么也干不成了。晚上继续喝，喝了晚饭喝夜宵，喝了白酒换啤酒。喝到他们找不着北。” 郭天来合上笔记本笑了。“这个我在行。咱们厂退伍军人多，能喝的不少。我挑一些酒量好的，一人陪一个，保证让他们尽兴。 杨大伟靠桌沿上，两手抱在胸前。“参观团来了以后，全厂外松内紧。表面一切正常，该生产生产，该上下班上下班。暗地里加强戒备，不许参观人员随意接触厂里员工。工人们那边，各车间主任提前打招呼，不该说的别说，不该问的别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人。“好了，我说完了。” 李石摘下眼镜又擦了擦，戴上。“我没意见，就这么办。” 郭天来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我也没意见。” 厉海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站起来，扣上棉袄扣子。“我会配合你们。到时候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杨大伟送他们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冷风灌进来。 几个人陆续走出去，李石走在最前面，步子快，大概急着回实验室。 郭天来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翻笔记本。 厉海走在最后，双手插在裤兜里，步伐不紧不慢。 杨大伟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关上门。 又一场硬仗要打。 不怕他们明着来，就怕有人使暗招。 他见过太多同行之间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只能多留个心眼。 能做的准备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临场发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