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省审计组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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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四十,县政府大院门口。 陈大鹏站在门卫室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目光落在通往县城主街道的方向。 今天是省审计组进驻的日子。 他早上六点半就醒了,比闹钟早了整整一个小时。 嘴角的伤口基本复原,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肋骨那里偶尔还会隐隐作痛,尤其是阴天的时候,但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软组织的恢复需要时间。 一辆黑色考斯特从街道拐角处驶出来,不紧不慢地开向大院门口。 陈大鹏的心跳快了一拍。 “来了。” 考斯特在大院门口减速,门卫已经提前打开了电动门。 车子缓缓驶进去,陈大鹏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隐约看到里面坐着十几个人,都穿着深色外套,看起来整整齐齐。 考斯特停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下方。 车门打开,第一个人走下来。 五十出头的样子,中等身材,头发灰白,梳得整整齐齐。 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温和,是波澜不惊——像是见过太多世面,没有什么能让他吃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陈大鹏猜测——这是审计组的组长,姓孟,省审计厅农业与资源环保审计处处长。 来之前何颖跟他提过,说这个人业务能力很强,原则性也强,外号叫“孟铁面”。 “孟组长,一路辛苦了。” 周明远从办公楼里迎出来,步伐很快,笑容满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比平时正式了许多。 何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着淡妆。 方明远站在何颖旁边,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嘴角的弧度、眼睛里的光,都恰到好处。 孟组长跟周明远握了握手,又跟何颖握了握,最后跟方明远握了握。 方明远握着孟组长的手,笑着说:“孟组长,欢迎欢迎。省里对我们县的审计,是对我们工作的促进和帮助,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方县长客气了。”孟组长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审计是正常的工作程序,谈不上“帮助”和“促进”。我们按规矩来,查清楚账目就行了。” 这句话说出来,方明远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陈大鹏站在门卫室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孟组长说的那句话——“按规矩来,查清楚账目就行了”——听起来客客气气,但仔细一品,味道不对。 “按规矩来”——意思是不会给你面子。 “查清楚账目就行了”——意思是我不查别的,但账目一定要查清楚。 方明远也听懂了,他的笑容还在,但眼神变了一下。 陈大鹏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这个孟组长,不是来走形式的。 他是真的来查账的。 上午八点半,县政府三楼会议室,审计组对接会。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省审计组12个人坐在一边,晴顺县这边——周明远、何颖、方明远、几个副县长、政府办崔永明、财政局杜建国、审计局韩冰,加上陈大鹏这个联络员,坐了将近二十个人。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闷。 有人低着头翻材料,有人端着茶杯假装喝水,有人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但谁都知道,这些人里没有几个是真的在专心做这些事——他们的耳朵都竖着,等着孟组长开口。 孟组长坐在长桌中间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厚厚的材料。 他翻开第一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同志们,根据省审计厅今年的工作计划,从今天开始,我们对晴顺县进行为期半个月的专项审计。审计范围包括——” 他顿了一下,翻了一页。 “全县近五年的财政收支情况、省级以上专项资金的使用情况、以及部分重点乡镇的延伸审计。” 他没有念“部分重点乡镇”具体是哪几个,但在场的明眼人都知道——柳河镇在名单上。 方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陈大鹏注意到他杯中的茶水晃了一下。 孟组长继续往下说:“审计期间,请县里配合提供相关财务凭证、账簿、报表,以及项目资料。具体的要求,书面材料已经发给各位了。我们审计组的办公地点设在县审计局,有需要的时候也会到各个乡镇和部门现场查看。” 他说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方明远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孟组长,我有个问题。” 孟组长转过头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方县长请说。” “柳河镇是全县的经济重镇,日常运转本来就很繁忙。审计工作如果太突然,会不会影响他们的正常工作?” 他说“太突然”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好像在说“省里来审计是好,但也要考虑下面的实际情况”。 孟组长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紧了。 陈大鹏站在后排,看着方明远的后脑勺,心里冷笑了一下。 “影响正常工作”——方明远在试探。 他在试探孟组长的态度,也在试探审计组的底线。 他想知道这次审计到底是动真格的,还是走走过场。 孟组长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方县长,省里下来的审计,不存在“突然”二字。审计计划是年初就定下来的,通知也提前发到了县里。如果方县长觉得“突然”,那可能是县里的准备工作没做到位。”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方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但他没有反驳,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孟组长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周明远端起杯子喝茶,喝完放下杯子,开口了。 “孟组长,晴顺县一定全力配合审计工作。需要什么资料,县里会第一时间提供;需要去哪个乡镇,县里会安排对接。总之,审计组的一切合理要求,我们都尽量满足。” 他说“尽量满足”而不是“全部满足”,陈大鹏注意到了这个措辞。 周明远不愧是县里的一把手,说话滴水不漏——“尽量”两个字,既表明了态度,又给自己留了余地。 孟组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对接会开了一个小时。 审计组的人逐一介绍了各自的职责分工,县里这边也对应着安排了对接人员。 陈大鹏的任务是联络员,负责审计组和县政府办之间的沟通协调——跟他在柳河镇审计组时的工作差不多,但这次是在全县层面。 散会后,人们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方明远第一个走出会议室,步伐很快,比他平时快得多。 陈大鹏注意到,他出门的时候掏出手机,贴在耳边,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 声音太小,听不清内容,但他的表情——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急了。” 陈大鹏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孟组长在会上说的那两句话——“按规矩来”、“不存在“突然”二字”——把方明远噎得够呛。 他本来想在会上试探一下审计组的底线,结果被孟组长当场怼了回来。 这说明孟组长不是他能拿捏的人,这次审计也不是他能干预的。 陈大鹏从后排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 他的任务是协调对接,但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是给何颖发一条消息。 他走到走廊拐角处,掏出手机。 “孟组长在会上怼方明远那两句,太解气了。”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十几秒后何颖回复了。 “孟组长这个人,省里出了名的难对付。方明远今天碰了个钉子,后面还会想办法。” 陈大鹏打字:“他还能想什么办法?” “找借口拖延提供材料、在对接上制造障碍、或者……”何颖的回复顿了一下,“在省城找人打招呼。” 陈大鹏的手指微微收紧。 省城找人打招呼——方明远在省城的那张网。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何颖的回复很快,“审计是法定程序,省里下来的审计,不是说打招呼就能拦住的。方明远要是真敢在省城找人,那正好——让他找。找的人越多,暴露的关系网越大,上面就越清楚是怎么回事。” 陈大鹏看着这行字,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何颖等的就是方明远出手。 他不动,她找不到破绽; 他动了,就会暴露更多的关系网,暴露更多的人。 她把省审计组当成了一面镜子,逼方明远在这面镜子前现形。 “我下午去审计组那边,有什么情况随时跟你说。” “好。你自己小心。” 陈大鹏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走廊另一头,方明远的办公室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他在里面,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 陈大鹏经过那扇门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他心里在想——方明远现在在省城找谁? 上午十一点,方明远的办公室。 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方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烟头——他平时不怎么抽烟,今天破例抽了很多。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显示的是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知道这个号码是谁的,但他不能把名字存在手机里。 方明远拿起手机,按下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方县长。”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平淡。 “审计组来了。省里的人,姓孟,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孟庆山,省审计厅农业处处长。出了名的不好说话。” “我知道。”方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今天在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对谁都一样,不是针对你。” “那这次审计,你那边能不能想想办法?”方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是要拦,就是要……拖一拖。给下面一些准备的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方县长,省审计厅的事,我插不上手。孟庆山那个人,油盐不进,谁的面子都不给。我在他面前说不上话。” 方明远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这次审计的重点是什么?他们手里有没有什么材料?”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我可以试试。但不一定能打听到。孟庆山带的人,口风都很紧。” “那就试试。” “方县长,我提醒你一句。”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次审计如果不是普通的例行审计,那背后可能有人。你最近是不是得罪谁了?” 方明远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有。我能得罪谁?” 电话那头没有追问。 “行,我帮你打听。有消息联系你。” “好。” 电话挂了。 方明远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背后可能有人”——这句话让他心里有些发凉。 是谁?何颖? 还是何颖背后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次审计来得太快、太突然、太巧了。 不是普通的例行审计。 有人在背后推。 方明远拿起手机,又翻到另一个号码,犹豫了很久,没有拨出去。 这个人,是他在省城最硬的关系,也是他最后的底牌。 现在还不是亮这张牌的时候。 方明远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根,点上。 …… 下午两点,陈大鹏到了县审计局。 审计组的临时办公室设在三楼,原来是小会议室,搬走了桌椅,重新布置了一下——长桌、电脑、打印机,墙上贴着工作纪律、审计流程图。 陈大鹏到的时候,审计组的人已经开始工作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偶尔的低语声。 孟组长坐在长桌中间的位置,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 他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财政局的报表,看得很仔细,每一行都要看很久。 陈大鹏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孟组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是?” “孟组长好,我是县政府办信息科的陈大鹏,联络员。有什么需要协调的,您随时找我。” 孟组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嘴角的疤痕上停了一下。 “你就是陈大鹏?” 孟组长的声音里有一丝意外的意味。 “是。” 孟组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低下头继续看材料。 “把2023年的专项资金拨付台账拿过来。”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陈大鹏走到文件柜前,找到标着“2023年专项资金”的文件夹,抽出来,放在孟组长手边。 孟组长翻开台账,继续看。 陈大鹏站在旁边,看着他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页都要停留几十秒,有时候会停下来,盯着某一行的数字看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翻。 陈大鹏想起韩冰说过的——“好审计,不是看数字对不对称,是看数字背后有没有故事。” 孟组长就是那种能看出“数字背后的故事”的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孟组长翻页的手,心里忽然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省审计组来了,不再是县里自己查自己,而是省里的人来查。 方明远在县里的那些人脉、关系、面子,在省审计组的面前,全都用不上了。 陈大鹏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何颖发来的微信。 “审计组那边顺利吗?” 陈大鹏走到走廊里,回复:“顺利。孟组长已经开始看2023年的台账了。看得特别细。” “他就是这样的人。当年我在省厅的时候,听过他的事。他带队审计过一个市,查出问题后,那个市的市长托人找他说情,他直接把材料交到了省纪委。” 陈大鹏看着这段文字,心里对孟组长的敬意又多了几分。 “那我这边还有什么要做的?” “盯着。看审计组需要什么,及时协调。还有——看方明远那边有没有人在审计组附近转悠。” 陈大鹏愣了一下:“你是说方明远会派人来盯审计组?” “以防万一。他今天在会上被孟组长怼了,心里肯定不舒服。他会不会有什么动作,谁也不知道。你留意一下就行,不用刻意做什么。” “明白了。” 陈大鹏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回会议室。 他站在窗边,目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楼下的停车场。 那里停着几辆车,审计组的考斯特、县审计局的车、几辆私家车。 一切正常。 但他的目光在停车场扫了一圈之后,忽然停住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停车场最角落的位置,车窗关着,看不清里面。 那辆车,他好像见过。 在“老地方”茶馆外面的巷子里,那辆停着的黑色轿车——当时他以为是何颖安排的人。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陈大鹏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 车窗是深色的膜,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 但他能感觉到——有人在车里,正盯着这栋楼。 陈大鹏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孟组长身边。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材料,假装在整理,但余光一直在留意窗外的停车场。 那辆车没有动,一直停在那里。 直到下午五点半,审计组收工的时候,它才无声无息地开走了。 陈大鹏站在三楼窗口,看着那辆车驶出院门,拐上主街道,消失在车流里。 他掏出手机,给何颖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下午,有一辆黑色轿车在审计组楼下停了一下午。车号看不清,车窗贴了膜。我怀疑是方明远的人。” 何颖很快回复了:“我知道了。你别管这件事,我来处理。” 陈大鹏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好。” 他打完这个字,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科室的人都下班了。 他下了楼,走到大门口的时候,看到一辆熟悉的车停在路边。 黑色的帕萨特。 车窗缓缓降下来,何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 “上车。” 陈大鹏愣了一下,然后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上主路,往他住处的方向开去。 “你怎么来了?” “顺路。” 陈大鹏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县政府在城中心,审计局在城东,他住在城西。 她从哪里“顺路”也顺不到这里。 但他没有拆穿她。 “那辆车的事,你别管了。”何颖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我会安排人去查。” “好。” 两人沉默了。 车子在路口遇到红灯,停下来。 “孟组长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两句话,你听到了吗?”何颖忽然开口。 “听到了。“不存在意外”、“按规矩来”。” “你觉得方明远什么反应?” 陈大鹏想了想:“他在试探。” 何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观察得越来越细了。”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拐进陈大鹏住的那条巷子,在楼下停下来。 陈大鹏解开安全带,准备开门。 “大鹏。”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何颖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挡风玻璃上,看着那条昏暗的巷子。 “省审计组来了,事情会越来越复杂。方明远今天在试探孟组长,以后还会试探别的人。你在他眼里,是“何颖的人”。他会盯着你。” “我知道。” “所以你要小心。” 陈大鹏看着她的侧脸。 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 他忽然想起那晚在医院走廊里,她轻轻碰了碰他脸上的疤痕。 手指微微发抖。 “颖姐。” 他叫了一声。 何颖转过头,看着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不管方明远做什么,我不会退。” 何颖盯着他的眼睛。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担心、心疼、感激,还有一些他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我知道你不会退。” 她的声音很轻。 “但是大鹏——你退不退是你的事。我能不能保护好你,是我的事。” 陈大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何颖转回头,重新握住方向盘。 “上去吧。早点休息。” 陈大鹏推开门,下了车。 他走了两步,听到身后传来车窗降下的声音。 “大鹏。” 他停下来,转过身。 何颖趴在车窗上,看着他。 “包子的事,真的别跟你姐说。” 陈大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他转身往楼里走。 走进楼道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的帕萨特还停在楼下。 过了几秒,车子缓缓驶出巷子,拐上主路,消失在夜色中。 陈大鹏站在楼道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他开心的笑了笑,然后转身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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