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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出发前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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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出门的时候娘没问去哪儿。 她把被子卷好了,用麻绳捆了两道,搁在铺盖卷旁边。建国从她旁边走过去,她手里的麻绳顿了一下,又继续绕。 外面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八月中旬的天,早上还有些凉。建国站在院门口往两边看了一眼——村路是土的,早上的露水还没干透,路面颜色比中午深。他往左边走了。 先到的是村小。 操场上的裂缝比他们念书的时候又宽了一些。旗杆还立着,铁皮旗杆底下的水泥墩子裂了一道口子,里面长出一丛草。教室的门锁着,窗户玻璃上糊了一层土,建国把手搭在眉毛上往里看——黑板还在,桌椅排得整整齐齐,只是比他印象里的小。他记得第一天上学的时候坐在最后一排,脚够不着地。那天下雨,王威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合用一本课本——王威的书包忘在家里了。 建国把手从窗户上放下来。他绕着操场走了一圈。沙子地上有鸟爪印,细细的,从旗杆那边一直排到墙根。他记得三年级的时候海龙在这面墙上画过一个粉笔画——画的是拖拉机,四个轮子画得不一样大。王威说他画得不对,海龙说以后他自己造一台,就是这个样子。 墙上的粉笔画早被雨冲干净了。只有墙角还剩一道白印子,不知道是不是。 建国从村小出来,顺着村路往西走。 水井在村中间偏西的位置。井台是青石板铺的,石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青苔,颜色比石头深。井口上盖着木盖,木盖边缘磨得发亮——是井绳磨的。建国蹲下来,手在井台的青石板上按了一下。石头是凉的,手心贴上去能感到那种从地底下渗上来的凉。他记得七岁那年开始跟着爹来挑水,水桶比他膝盖高,扁担钩子他够不着,爹帮他挂上去。后来他十岁,能自己挑了,半桶半桶地挑。再过两年,王威开始帮家里挑水——王威个子比他高,挑水的时候腰不弯。又过了一年,海龙也来了。三个人排队打水的时候海龙总是在最后面——他要撩起水来往别人身上弹。王威回头骂他一句,海龙就笑。 建国把手从石板上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层细细的青苔屑。 他继续走。村路从水井往南拐,经过王威家的地头。玉米长到半人高了,叶子墨绿,风一过哗哗响。王威不在这一片——地在村东头。 建国没往村东走。他往北,过了老槐树。 老槐树的树皮是灰褐色的,竖着一道一道的裂纹。树根从土里拱出来,有一截露出地面——海龙刻的那个印子还在。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边角已经被树皮裹进去了一层,小了很多。建国蹲下去,拿手指抠了一下印子旁边的树皮。树皮硬,抠不动。 他没有站太久。从老槐树底下出来,沿着村路继续走了一圈——从村北走到村东,从村东走回村口。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这条路明天就要从这头走到那头了——出了村口,上桥,往东,去镇上搭班车。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太阳已经走到正头顶了。 王威一早就去了地头。 不是去干活——他扛了一把锄头,但锄头一直搁在田埂上。他坐在田埂的草上,两条腿盘着,手搁在膝盖上。眼前这片地他从小看到大——春上犁地、夏天锄草、秋里掰玉米、冬里翻土。以前他是在旁边帮忙的,拿不动锄头的时候跟在爹后面捡玉米棒子,一上午能捡半蛇皮袋。后来他能拿锄头了,爹说“你锄一垄试试“,他把一垄锄完了,手掌磨出两个水泡,爹看了一眼说“明天再锄一垄“。 现在这垄地以后都是他一个人的了。 王威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按在身边的地上。土是松的,指头能插进去。他捏了一撮土,拇指和食指来回碾了两下——土粒子从指缝漏下去,落在草根旁边。土是干的,这个夏天雨水不多。他心里记了一笔——入秋以后得把水渠的引水排一下,先浇东头再浇西头,上次浇地的顺序反了,西头的苗没喝够水。 他往远处看。地头南边是李二伯家的地,北边是赵三爷家的,再往北是一块荒地——以前也是庄稼地,但地势洼容易积水,种了两年就荒了。他爹说过那块地可以改鱼塘,但一直没人牵头。王威想了一下。改鱼塘要挖土方,至少三个工。他算了算年底账上的结余——大概够。 他站起来,把锄头扛起来。肩膀上的老茧硌在锄把上,不疼。他往地里深处走了几步。玉米叶子擦着他的肩膀过去,留下一道浅绿色的印子。他走到地界边上,弯腰把界石旁边的草拔了几根——草长到界石那么高了,明年春天要清一下。 他从地里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田埂上他坐过的地方草倒了,还是他起来的那个印子。 他往村里走。路上碰到海龙。 海龙刚从镇上回来。自行车后座上夹着一个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他看见王威,捏了一把刹车,一只脚支在地上。 “去过铺子了。“ 王威“嗯“了一声。 “齐老板给了我一包工具。“海龙拍了拍后座上的布袋子,“套筒、梅花扳、内六角——比扳手好用。“ “行。“ “明天的。“ 王威点了一下头。“老槐树。“ 海龙蹬了一下脚蹬,车走了。王威站了一会儿,然后往自己家走。 海龙去镇上的时候是上午。 齐老板的汽修铺门口停了一辆拖拉机,发动机盖子掀开着,修了一半。海龙把自行车撑在墙根——撑了两下,第一下没对准,他把车把扶正了又撑。 齐老板从拖拉机后面直起腰来。他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脸上有道机油印子。 “明天走。“海龙说。 齐老板把螺丝刀搁在发动机盖子上。他在工作服上擦了擦手,走进铺子里。海龙听见里面翻了一阵,然后齐老板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工具袋。袋子是旧的,上面有机油印子,边角磨得发毛。 他放在海龙手边。 海龙打开袋子口往里看了一眼。套筒扳手,梅花扳手,内六角扳手。还有几把海龙叫不出名字的。 “拿着。“齐老板说。“比扳手好用。“ 海龙把袋子口合上了。袋口的绳子拉紧的时候发出一声涩响。 “铺子里的活——“ “还有别的学徒。“齐老板打断他。“走吧。“ 海龙把工具袋夹在后座上。他骑上车,出了镇子,没回头。后座上工具袋里套筒扳手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响了一路。 傍晚的时候海龙去了建国家。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去。建国正蹲在井边洗脚——走了一天,脚上全是土。他抬起头看见海龙。 海龙把自行车靠在墙上。“明天。“ 建国站起来,脚还在滴水。 “老槐树。“ “几点。“ “早点。“ 建国“嗯“了一声。 海龙骑上车走了。建国站在院子里,脚没擦,水一滴一滴落在井台上。他看着海龙的背影拐过村路弯口——背还是窄的,跟四岁那年分花生的时候一样。那年海龙把自己那份大的塞给建国,抓了剩下的小的,一溜烟跑了。现在他骑在自行车上,后座夹着一个工具袋,低着头往前蹬。 天开始暗了。村路上最后一道太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土路上,碎成几片。 建国转身进了屋。铺盖卷和书包还在炕上——被子是娘缝的,书包边上还看得到针脚。他把书包挪了一下,挪到铺盖卷旁边,排齐了。然后把鞋脱了,脚搁在炕沿上。 窗外虫叫。明天天一亮就要出门。 海龙回到自己院子里,把工具袋跟行李袋放在一起。行李袋侧面的扳手还亮着。他把工具袋打开,里面的套筒扳手新沾了灰。他把工具袋也塞进行李袋侧面——扳手在左边,工具袋在右边,两个都露出一截。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行李袋一眼——鼓鼓囊囊立在床脚,影子投在墙上,像个站着的人。 天全黑了。 王威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没写字。他把算盘清了一遍,珠子归了原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院子里没有灯,月亮还没升起来。他爹在门槛上蹲着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灭的。 “明天早上。“王威说。 他爹没出声。烟头亮了一下。 “老槐树。“ 烟头又亮了一下。 王威转身进屋了。 三家院子各自暗着。建国在炕上躺着,眼睛睁着。海龙把行李袋又往床脚推了推。王威在黑暗里把算盘珠子拨了一颗——嗒的一声,又拨了回去。 虫在远处近处一起叫。这个夜晚和过去的每一个夜晚没有区别。只是三个人都在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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