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西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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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企的机器从正月十六开始响,响到四月底没停过。 王威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厂房。他把电闸推上去——机器嗡一声,传送带开始在滚轴上转。然后他蹲到那台旧柴油发电机前面,把油门手柄往里推两格,听声音——转速够了。这台发电机是二手的,发动的时候冒黑烟,王威拿扳手在排气管接头的地方紧了两遍,黑烟少了。他蹲在发电机旁边,把当天要加工的粮食看了一遍——哪家的麦子、多少斤、分几批。然后他走到墙角那张桌子前面,翻开账本。厂房的账本跟他村里的账本不是同一本。这本的封皮是红色的,第一页写了三个字——“加工厂“。 四月底第一季度的账出来了。王威算了两个晚上。算盘珠子在厂房里响到天黑——入项是加工费,出项是电费和柴油和零件损耗。入项扣掉出项,还剩两千三百四十六块。他把笔搁下,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一季度结余“。他在数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手指按在横线上停了一下。去年下半年机器刚装上,调试加试产,入不敷出——到今年才算稳下来。这是村企账上第一笔真正算得上的利润。 第二天他去乡里送报表回来的时候,在村口碰见他二婶。二婶说:“听说厂里挣钱了,家家户户是不是该分一下。“王威说还没定。二婶说:“以前生产队打粮都是按户分,你爹那一辈也是这个规矩。“王威没接话。二婶走了以后他站在村口看了一下槐树——槐树的旧叶子还没掉光,新叶子已经冒尖了。 风声比会议跑得快。王威还没召集族老,几家人的意见已经从不同方向传到了他耳朵里。一派是老辈人——“按户均分,王家几辈子都是这个规矩。“一派是参与了加工厂日常劳作的几户——“我们干了那么多的活为什么要跟没干活的分一样。“两派没有直接吵架——农村不这样吵。但赶集的时候互相不打招呼了,水井边碰见一个人,另一个人就把水桶换到另一个井台上去打。 王威决定开会。 会是在五月初的晚上开的。地点在王威二爷家堂屋——二爷是族里岁数最大的。堂屋里摆了八把椅子,从门口到供桌下面排成一个圈。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闪了几下才亮稳。王威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是账本、出勤表和三个月的计件单。 他把布袋子放在八仙桌上。然后从袋子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先出账本,再出出勤表,再出计件单。三样东西依次摆在桌上,摆齐了。出勤表是用圆珠笔画的横格纸,每一格里填着一个人名和一个日期——某人某日某时在岗、加工的什么活、重量多少。三个月下来,画了六张。有些人的名字密密麻麻排在每一格里,有些人的名字只出现三四次。 二爷坐在供桌旁边那把太师椅上。椅子是旧木头做的,靠背磨得发亮。他把出勤表拿起来,凑到眼前——眼睛花了,看了半天,放下来。然后他看了王威一眼。 “按户分。“二爷说。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没有别的声音。 王威把计件单推过去。“二爷。这三个月的干活的记录全在这儿。谁干了多少天、干了什么活、加工的斤数——每一笔都有。按户分的话,第一是没有干过一天活的也在户里,第二是——“ “第一是什么。“二爷没看他,看的是桌角。“王家几辈子都是按户分的。你爷爷当年分粮食是按户,你爹分地也是按户。到你这就变了?“ 王威把出勤表上“三个月在岗天数合计“那一栏指给二爷看。“二爷,不是我要变。是机器在那搁着,机器不吃大锅饭。“ 二爷把出勤表往桌上一搁。纸在桌面上滑了一下,碰到算盘才停住。 “机器是你买回来的。规矩不是你一个人定的。“ 屋子里另外几个老人点了头。靠墙坐着的三叔公把手里的烟袋在凳子腿上磕了一下——不是说话,是磕烟灰。坐在窗户下面的王威堂哥看了一眼王威手里的出勤表,又看了一眼二爷,没说话。堂屋里静了几秒。日光灯管的镇流器在嗡嗡响。 王威把手从出勤表上收回来。他翻开计件单——最下面一排是他用铅笔算的汇总——每个参与加工的人三个月累计的工时和对应的产量。“按劳分的话,干得多的多分,干得少的少分,没干的按投入的机器本钱给固定的——“ “那就得让不干活的人拿得少,“二爷打断他,“对不。“ “对。“ 二爷把手搁在椅子扶手上。那只手是种了一辈子地的手——指节粗,手指上全是裂口。“咱王家从你太爷爷那一辈开始,不管收成好坏,每家分到的一样多。年成好的时候一样多,年成不好的时候也一样多。饿的时候一起饿,饱的时候一起饱。那时候要是有人按谁干的活多来分粮,你爷爷那一辈有一半人过不了那个冬天。“ 王威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出勤表。表上的名字有些在二爷家的户头下——二爷的儿子儿媳都在厂里干过活,出勤率排前三。 “二爷,“王威把声音放低了,“那时候是那时候。那时候地是大家的,粮也是大家的。现在是机器是村里集资买的,但活不是每户都干了。“ “集资的时候你是带头人。“ “对。所以我才要把账算清楚。不然谁投了钱谁没投、投了多少——以后更扯不清。“ 二爷没说话。他把王威推过来的出勤表又拿起来,看了很久——不是看数字,是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日期。三叔公把烟袋锅子重新装了一锅烟丝,划了一根火柴。火柴头在砂纸上擦了两声才着。他抽了一口,把烟吐出来——烟往天花板上飘,日光灯管的周围绕了一层薄薄的青雾。 “试一年。“二爷把出勤表放下来。他的手在纸面上按了一下,纸上多了一个干手印。“按你说的办法试一年。明年这时候看——要是比今年差,就按老规矩来。“ 王威把出勤表从桌上捡回来,按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布袋里。布袋的口子系紧了。“行。“ 会散了。老人们一个一个站起来。二爷最后一个走——站起来的时候太师椅嘎吱一声。他没跟王威说话,从王威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拿手在王威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很轻,手落上去的时候轻,收回来的时候更轻。然后他走到门口——门框矮,他低头的时候颈后的皮肤叠了两道褶。 堂屋里只剩日光灯管的嗡嗡声。王威一个人站在桌前。他把桌上的算盘清了一遍——珠子归了位,然后关了灯。 院子里月光很亮。王威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爹蹲在门槛旁边。烟头在黑暗里亮着——还是那个姿势,从他十几岁开始就没变过。 “你刚才说的话,“王威爹把烟头在门框上按灭了,“你爷爷当年也说过。“他把烟头丢在地上,拿鞋底碾了一下。“没做成。“ 王威爹站起来。从王威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拍他的肩膀。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不是回头,是站住。“后来你爷爷就不说了。“ 他走进去了。门在他身后虚掩着——门轴叫了一声。 王威站在院子里。月光在水泥地上铺了一片。他把西装前襟上沾的一根线头扯掉了——这件西装是他哥的,袖子长一截,领子是浆过的,开了一晚上会,浆被汗浸软了。他把线头搁在手指上看了一眼——灰的,跟他哥当年结婚时的西装颜色一样。他把线头放在掌心里,手指合了一下,然后松开了。线头被风从掌心里吹走了。 他往厂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厂房黑着,机器停了,那台旧柴油发电机蹲在墙角——明天早上七点他还会推上电闸,传送带还会转,机器还会响。他在院子里蹲下来——今天没扛锄头,虎口上的疤还在,月亮照在上面是白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然后他推开院门,往屋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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