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智能手机

2011年开春的时候，建国在单位的传达室里第一次看到有人用智能手机。 传达室老李的手机放在窗台上，屏幕是黑的，但比建国见过的一切手机都大。老李走过来按了一下那个圆形的按钮——屏幕亮了，上面的图标排成了一个方阵，每一个都是一种颜色。老李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那排方阵就滑到右边去了，左边又出现了一排新的。 建国站在窗口前面，手里的搪瓷缸子半举着，忘了放下来。 “这是啥手机？“ “iPhone。“老李把手机拿起来递给他，“我儿子淘汰下来的。他们年轻人现在都用这个，说能上网。“ 建国接过来。手机背面是金属的，凉的，比他想象的重。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又暗了，他学着老李的样子按了一下那个圆形的按钮。屏幕亮了。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按什么。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收了回来。他把手机还给老李，说“挺先进的“，然后端着搪瓷缸子走了。 回到办公室以后建国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翻盖的，2008年买的，已经用了三年多。屏幕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上面有一条划痕，是从口袋里的钥匙串刮的。他把翻盖打开，屏幕亮了，蓝色的背光，上面显示时间和日期。他按了几下方向键——菜单里能打电话、能发短信、能看时间。没别的了。他把翻盖合上，发出嗒的一声。 但他记住了刚才那个画面——手指划过屏幕的时候，图标跟着手指走。像是你把水面上的一片叶子推开，叶子走了，水面的波纹还在。 四月份的时候县城电信营业厅门口挂出了一条红色的横幅——“3G时代，智能生活“。建国下班骑车路过的时候减了速，看了一眼横幅上的字。他没有停下来。骑过去以后他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横幅在风里鼓了一下。 五一放假那天建国去了营业厅。不是专门去的——是路过，而且门口有人发传单。他接过传单看了一眼——上面画着一部大屏幕的手机，旁边写着“能上网、能导航、能聊QQ“。他把传单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回家以后他在客厅里把传单打开看了第二遍。林慧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吃饭了“。他把传单折好放在茶几上，走过去吃饭的时候没有说这件事。 五月中旬建国终于买了一部智能手机。不是iPhone——太贵了。是一部国产的触摸屏手机，花了他一个月的工资。买回来以后他在宿舍里拆开包装盒，把手机拿在手里的时候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他按着说明书把SIM卡插进去，按着开机键等了一会儿。屏幕亮了。他按照说明书的图示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图标动了。他又划了一下——又动了。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把屏幕上的图标一个一个看了一遍。 他第一个装的应用是浏览器。打开浏览器以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搜索框。建国把手指放在搜索框上面，不知道该搜什么。他想了一会儿，在搜索框里打了三个字——“县粮食局“。搜索结果第一条是县粮食局的官网——他点进去看了一下，页面内容他都知道。他的手指在“返回“按钮上停了一下。 六月份的时候建国在办公室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同事老周看到了，说“哟，换手机了“。建国说“嗯“——没有解释。老周拿起来看了一下，说“智能的“。建国说“嗯“。 2011年夏天，海龙在省城的第二家修理铺已经开了快三年了。 生意比以前好——省城的车越来越多，修车的人越来越多。入世十年后的中国，进口车在街上已经不算稀奇了。海龙的修理铺从当年只有两个举升机的小铺子，扩成了四个工位、六个学徒的中型修理厂。 但他最近遇到了一个新问题。 一个开卡罗拉的客户把车停在门口，下车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手机——大屏幕的那种，和建国的差不多。客户说“师傅你帮我看一下导航，我从省城高速下来以后一直提示'GPS信号弱'“。海龙把手机接过来——他以前没见过这个界面。屏幕上的地图是彩色的，一条蓝色的线在上面标出了路线，箭头在路线上停着不动。海龙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又翻回去，按了一下屏幕上那个“导航“两个字的地方——没反应。他按了两下——还是没反应。客户伸手过来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说“你点这里“。海龙看了——原来要点那个小箭头。 他把手机还给客户，说“导航的问题你找4S店看看“。客户说“不是车的问题“。 那天晚上海龙在手机店里买了一台贴膜机——就是那种放在柜台上、能把保护膜裁成手机屏幕尺寸的机器。他花了八百块。买回来以后放在修理铺前台旁边的架子上，贴了一张纸在上面写着“手机贴膜十元“。第一个月来贴膜的客人有三个。第二个月有七个。第三个月有人开车半小时专程来贴膜。 海龙在第三个月底把那个贴膜机的位置换了一下——从前台旁边挪到了进门右手边最显眼的位置。他把写着“手机贴膜十元“的纸条换成了“导航升级+贴膜“，又加了“免费检测“四个字。 但真正让海龙注意到“智能手机这件事不简单“的，是一辆宝马。 那辆宝马5系进铺子的时候海龙正在举升机下面换机油。车主把车停好，熄火，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放在副驾座椅上——屏幕朝上。海龙把车升起来以后走到副驾那边拿工具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弹出一条通知：“您的订单已确认，预计明日送达。“ 海龙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个屏幕——不是看内容，是看那个“通知“是怎么出现的。屏幕自己亮了，没有任何人碰它。 他把工具拿好，走到车底。换完机油以后他把车放下来，车主过来刷卡付钱。海龙看了一眼那个手机——现在是黑屏的，安静地躺在副驾上。他在心里记下了那个画面。 2011年秋天，王威在村里第一次听到“网上卖东西“这个说法是从一个返乡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的。 那个年轻人叫刘军，小学比王威低两届，去东莞打了五年工，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回来——没攒到钱，也没学到技术。但他嘴里多了一个新词：淘宝。 刘军坐在村口老槐树下的石头上，对几个听热闹的人说：“你们不知道，现在在网上啥都能买。我那个厂里的小妹，衣服全是在淘宝买的。手机打开，划两下，过两天快递就送到厂门口了。“ 王威在旁边修理农具——一把锄头的把松了，他在楔子。他没有抬头，但他在听。 有人问：“那不是骗人的吗？“ 刘军说：“不是骗人的。我都买过——一双鞋。三十八块钱，穿了大半年。“ 王威把楔子敲进去了。他站起来把锄头在地上顿了两下——楔子吃紧了。他没有加入讨论，扛着锄头走了。 但他记住了“网上卖东西“这五个字。晚上他在家里翻了一下自己的账本——上面记的是养殖场今年的饲料钱、鸡苗钱、电费、卖鸡蛋的收入。他在最后一行加了一行字——“网上？“——然后合上了账本。 冬天的时候王威在镇上看到一个快递点的招牌。他走进去看了一下——里面全是包裹，大小不一，堆在架子上和地上。一个年轻姑娘拿着扫码枪在扫描包裹上的条码——嘀的一声，屏幕上的信息变了。王威站在门口看了两分钟。年轻姑娘抬头问他“取件还是寄件“。他说“看看“，然后退出来了。 在回家的路上他骑在电动车上想——如果村里养的鸡能在网上卖，就不用每次赶集拉去镇上卖了。他又想了一下——谁会买呢？他又想——但刘军那双鞋，确实有人买了。 2011年结束的那天晚上，建国在县城自己的宿舍里用新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照片——单位后院的那棵槐树，叶子落光了，枝条在冬天的天空里显得很瘦。他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把它删了。然后他又拍了一张——同样的角度，同样的树。这一次他没有删。他在手机里建了一个文件夹，把那张照片放了进去，文件夹的名字打了两个字：“老槐。“ 海龙在省城的修理铺里把那台贴膜机的营业额算了一下——一年下来不算多，八百块的本钱早就赚回来了，还多出来一千多块。不多，但这件事让他想了好几天——一个八百块的机器，占了巴掌大一块地方，让他在一年里多接触了上百个客户。他开始觉得，手机这个东西不只是一个通讯工具。 王威在村口的快递点门口站的那两分钟，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他第二天去镇上的时候，在书店里买了一本《电脑上网入门》。书是2009年出版的，已经过时了两年。他把书放在养殖场的办公桌上，用一本旧的饲料手册盖着。 三人在2011年的最后一天各自过了——建国在县城宿舍，看了会儿手机上的新闻，然后关灯睡觉了。海龙在修理铺请学徒们吃了一顿饭，喝了两瓶啤酒。王威在村委会开了个年终会，结束以后骑着电动车回家，从老槐树下面经过的时候减了一脚速度——树上没有叶子，但他还是看了一眼。 手机的光在不同的地方亮着。2012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没有人知道移动互联网会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把一切都改变。 但海龙在工具箱盖子上用圆珠笔加了一行字——“手机导航维修——可接“。写完之后他把笔收起来，把工具箱盖上，扣子嗒的一声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