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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十 章 疫风入营,伤营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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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车入城的消息传开时,卢龙塞的街道上难得有了几分活人气。 周峰领着粮队押入南门,整整三十余辆大车,车辙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沿街百姓自发聚到两侧,有人哭出了声。妇人们端着自己省下的半碗稀粥,往车上泼——没人指使,没人组织,仿佛憋了太久的一口气,终于有了出口。 赵风站在南门城楼上,看着车队一辆接一辆地消失在城门洞里。 郭嘉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说话时气息仍旧偏短。“入城的数目我核过了,粮秣够支撑两个月。“ “药材呢?“ 郭嘉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抽出一卷薄薄的帛书,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是这一个月来伤营里每一种药材的消耗记录。 “黄连、金银花、连翘——这三样是退热主药。“郭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份判词,“库存撑不过七日。“ 赵风没有转身,目光仍落在城下的车队上。车队尾部还跟着几辆遮着油布的牛车,那是从黑石村顺道收来的草药——数量不多,勉强够应急。 “柳三娘那边查到了什么?“ “黑石村的事迹是真实的。“郭嘉道,“她确实在战后带过一批草药进过卢龙塞,只是当时我们在守城,没顾上交接。后来她便自行离去了,没留姓名,没讨赏钱。“ “能找到人?“ “周峰在查。“郭嘉顿了顿,“她若是能再来一趟,伤营的燃眉之急至少能缓一缓。但鲜卑斥候如今在官道上来回游弋,寻常商旅根本不敢靠近。“ 赵风终于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下颌那道旧枪疤在午后逆光里显得格外深刻。 “让她来。“他说,“周峰不行,我派秦宁去接。“ 伤营设在卢龙塞东南角一片空地上,原本是戍卒演武的校场,如今帐篷连绵,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腐臭气息。 赵云站在营帐门口,手里捏着一份伤员名册,脸色发白。 他是三日前从病榻上爬起来的。失血过多加之高热交替,险些没能挺过来,是郭嘉强撑着叫人熬了四剂大补汤,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此刻他的肩膀在阴雨天仍会隐隐酸痛,但营中缺人,他躺不住。 “今晨又走了三个。“负责照料伤员的老医工迎上来,声音沙哑,“都是腿伤溃烂引发的热毒,高热三日不退,昨夜子时断的气。“ 赵云掀开最近的一顶帐篷帘子,一股浊臭扑面而来。他没有退,弯腰跨了进去。 帐内躺着六个人,有的昏迷,有的在低声**。靠里侧的一个年轻戍卒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嘴里不断喊着“渴、水“。赵云蹲下身,将水囊凑到他唇边,一点一点地喂他喝下去。 “将军……“那戍卒眼睛半睁半闭,认出了眼前的人,“城……城守住了?“ “守住了。“赵云轻声说,“粮也到了,安心养伤。“ “那就好……“戍卒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弧度,眼睛又闭上了。 赵云没有立刻起身。他盯着那张年轻的脸看了很久——这张脸至多十七岁,稚气未脱,却在城墙上拼过命。 他从帐篷里出来时,正好撞见秦宁快步走来。 “柳三娘的消息查到了。“秦宁压低声音,“那匹黑马确实是她的坐骑,黑石村的人也见过她。她前几日往北边的药山去了,说是要采一批草药。“ “药山?“赵云的眉头皱起来,“那边离鲜卑斥候的游弋范围太近。“ “所以我打算今日动身。“秦宁的虎牙在阳光下闪了闪,“去接她,顺便把草药一起带回来。“ 赵云看着她,欲言又止。 秦宁是后勤总管,不该让她涉险。但眼下营中伤病危如累卵,药材断在即——除了她,没人更熟悉那条山路。 “带两个人,走山道。“赵云最终说,“遇上鲜卑斥候,不要纠缠,立刻撤回。“ “知道了。“秦宁干脆地应了一声,转身便走,脚步轻快得像只山里的野兔。 赵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开口:“秦宁。“ 秦宁回过头。 “活着回来。“ 秦宁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对小虎牙:“放心,我命硬。“ 同一时刻,卢龙塞西北角的西城豁口处,夯土墙的修筑正在加紧进行。 豁口宽约三丈,是城墙上最大的软肋。鲜卑撤围之后,赵风第一时间调集了全部民夫昼夜赶工,用夯土层层筑实。但土坯需要时间阴干,仓促夯上去的层面一戳就散,遇上大雨更是前功尽弃。 守在那里的戍卒名叫孙六,是守城战中活下来的老兵之一。他的左臂在巷战里被砍断了,如今空荡荡的袖管系在腰间,却仍每日拄着拐杖守在豁口旁。 “土层还不够实。“孙六对前来查看的赵风说,“要是鲜卑再拿撞木来,顶多再撞两下。“ “援军什么时候能到?“ “快了。“赵风说。他没有说的是,援军的主力此刻正在涿郡整编,能派来的不过区区五百人。而铜面敌帅集结的鲜卑骑兵,数量远胜于此。 “将军。“孙六忽然压低了声音,“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我在这卢龙塞守了十二年,头一回见打得这么苦的仗。“孙六的眼睛浑浊却清醒,“但最苦的仗还没来。鲜卑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这次撤,是等着下一回再来。“ 赵风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 他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草原的方向,天际线被一道低矮的山脊切成两截。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干燥的泥土气息——那是麦子成熟的味道。 麦收在即。 这是卢龙塞眼下最重要的关头。若能在鲜卑下一波攻势到来之前抢收完城外的麦子,整个秋冬就有了底气。但麦田分散在南郊河谷一带,离城墙最近处不足三里,处在西城豁口的视野范围内。 换句话说——抢收麦子,就必须冒险。 入夜后,郭嘉的营帐里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他坐在案前,手边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粮秣分配方案,一份是伤营药材清单,还有一份是斥候刚刚送来的边境急报。 急报是半个时辰前到的。 铜面敌帅亲率三千骑兵,在城西北七十里的鹰嘴岭扎营。营盘扎得极稳,四面掘了壕沟,夜间篝火连绵不绝,明显是在等后续主力汇合。 三千骑兵。还不是全部。 郭嘉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中飞速运转。 鲜卑的策略很清晰:围而不攻,用骑兵反复袭扰边地,迟滞麦收,消耗守军的粮草和士气。等守军疲惫到一定程度,再大举压上,一战而定。 而守军这边:援军未至,西城豁口未修完,伤营缺药,能战之兵不足八百。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又划掉,再写,再划。 柳三娘。药山。黑石村。 秦宁已经去接了。能不能赶在鲜卑主力汇合之前把草药带回来,把伤营稳住,就成了眼下最关键的一步棋。 但柳三娘只是一个人,能带的药材有限。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还是得开辟一条稳定的药材通道,或者在关内找到替代的药源。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这时帐帘被掀开,赵风走了进来。 “鹰嘴岭那边有动静。“赵风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斥候回报,铜面敌帅的营地比昨日扩大了一圈,至少又添了两千顶帐篷。“ “五千骑兵。“郭嘉平静地说,“这是在等后面的步卒和辎重。“ “麦收呢?“ “必须抢。“郭嘉说,“明日开始,每日派三百人出城抢收,骑兵在外围警戒。鲜卑若来犯,则收兵入城坚守。他们远道而来,粮草补给不如我们便利,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赵风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看着郭嘉的脸色,顿了一下,“你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郭嘉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疲惫:“放心,死不了。“ “我不是开玩笑。“ “我也不是。“郭嘉正色道,“眼下营中无谋臣,所有军务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我若倒了,谁来统筹全局?柳三娘——那个我没见过面的女医——若能来,或许能替我分担一部分内务。但眼下最要紧的,是秦宁能不能把人和药带回来。“ 赵风沉默片刻。 “我去接应秦宁。“ “不行。“郭嘉摇头,“你是主将,不能轻动。城关需要你坐镇。“ “那你呢?“ “我?“郭嘉轻咳了一声,“我还死不了。“ 翌日清晨,秦宁带着两名斥候出了北门,沿着山道疾行。 她骑的是一匹灰白杂毛的山地驮马,性子不算烈,但耐力极好,爬山如履平地。马蹄叩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翻过前面这座山,就是药山。“秦宁对身后的两名斥候说,“柳三娘若采完药,多半会从那条峡谷出山。咱们在那儿等她。“ 山路越走越陡,两侧的树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灰岩。峡谷深处传来流水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药草清香。 秦宁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进峡谷入口。 就在这时,她的耳朵微微一动。 那是多年在边塞养成的直觉——草原上的风,会带来远处的声响。 她抬起头,眯起眼睛望向峡谷深处。 然后她看见了柳三娘。 一个身形健硕的女子正从峡谷另一端快步走来,背上背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篓,里面装满了各色草药。她的腰间别着一对短刀,步伐沉稳有力,一看便是在山野间走惯了的人。 但她的身后,峡谷深处的拐角处,传来了马蹄声。 秦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出了那些蹄音的节奏——那是鲜卑斥候特有的急促三连音,不同于汉军的整齐划一。 “快!“秦宁扬声喊道,同时翻身上马,抽出腰间短弓。 柳三娘闻声抬头,目光与她交汇的瞬间,两人同时做出了判断。 柳三娘没有犹豫,将竹篓从背上解下,往秦宁的方向奋力一抛——秦宁稳稳接住,挂在马鞍上。 “我引开他们,你带着药走!“柳三娘的声音干脆利落。 “不行!“秦宁喊道,“赵云说了,不许纠缠!“ “那就没别的办法。“柳三娘已经从腰间拔出双环短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我在这山里跑了三年,那些斥候追不上我。你带着药走,那边伤兵等不起。“ 她说完,已经转身朝峡谷另一端的岔路跑去,速度快得惊人。 秦宁勒住马缰,急得满脸通红。 蹄声越来越近。她甚至能听到鲜卑斥候的吆喝声了。 “驾!“她狠狠一夹马腹,那马长嘶一声,驮着药篓和人,朝着来路疾奔而去。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耳边,始终回响着柳三娘那句话—— “那边伤兵等不起。“ 午时三刻,秦宁满身尘土冲进卢龙塞北门。 她翻身下马时,腿都在打颤,却仍死死护着马背上的竹篓,一步也没有停。 “药回来了!“她一边跑一边喊,“快叫老医工!“ 赵云闻讯赶来时,看见的是一个满头大汗的虎牙少女,身上的衣袍被荆棘划得稀烂,手背上全是血痕,却笑得像个傻子。 “柳三娘呢?“ “她……她引开斥候了。“秦宁喘着粗气,眼眶微微发红,“她让我先走,说……说她跑得比鲜卑快……“ 赵云沉默了。 郭嘉帐中听到消息,沉默得更久。 “她知道伤营的情况?“他问。 “她知道。“秦宁道,“她说她在山里采药时,听过往来的商旅提起卢龙塞的事……她这次进山,原本就是冲着那些稀有药材去的。“ 郭嘉放下手中的笔,长长叹了口气。 “这个人情,欠大了。“ 当天夜里,柳三娘没有出现。 秦宁在北门外等了一夜,那匹灰马在马厩里不安地打着响鼻。 翌日清晨,有牧民在峡谷下游的河边发现了一双被遗弃的短刀和一条染血的发带。短刀是柳三娘的,发带也是。 刀上有血迹,但刀下没有尸体。 赵风派人沿着河流搜索,始终没有找到她的下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对赵云说,“再派人去找。“ “我亲自去。“赵云道。 “你肩伤未愈。“ “那让秦宁去。“赵云看着他,目光坚定,“柳三娘救了伤营,我不能让她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 赵风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带一百人,沿河往北。不要深入草原。“ 赵云抱拳领命,转身出帐。 秦宁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那匹灰马的鞍子已经备好。她的眼眶仍是红的,但神情已经恢复了那股子虎劲儿。 “走吧。“她说,声音有些沙哑,“我认得那条峡谷的路。“ 两人翻身上马,率队出城。 赵风站在城楼上,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线上。 身后,郭嘉拄着杖走来,轻声道:“你做了正确的决定。“ “但愿吧。“赵风说。 他的目光望向西北。鹰嘴岭方向的鲜卑营地,又多了几堆篝火。 风暴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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