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喂饭

中午，食堂。 气氛前所未有的诡异。 新兵们排着队，一个个脚步虚浮、神情紧绷、如履薄冰地挪进食堂大门。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不像是来吃饭，倒像是要趟一片埋满了感应地雷的沼泽。 原因无他，手腕上那个该死的ACE腕表，还在孜孜不倦地、随机地释放着精神电流。任何一点精神力的松懈，都可能随时随地来个后空翻。 食堂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但今日的餐桌旁，空空如也，教官们“贴心”地撤走了所有椅子。 于是，新兵们只能站着，或者以一种极其别扭、重心极低的“马步”姿态，凑在桌边，用颤抖的手，艰难地试图将饭菜送入口中。 “啪！” “哎哟！” “小心！” “我的汤！！” 惊呼声、餐具碰撞声、身体失控撞击桌沿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个瘦高个新兵刚舀起一勺米饭，手臂突然不受控地一甩，米饭天女散花般糊了旁边人一脸； 另一个正低头喝汤，脖子猛地一梗，差点把整张脸埋进汤碗里；更有人吃着吃着，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向后一仰，一个标准的后空翻，稳稳落地后，手里还死死抓着筷子，表情一片茫然…… 百里胖胖端着餐盘，站在离尉迟惊鸿他们不远的地方，手臂和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与腕表的电流顽强对抗。 他眼巴巴地看着盘子里香气四溢的红烧排骨和鸡腿，又看看自己那只时不时就想“自由飞翔”、完全不听使唤的右手，委屈得嘴角都耷拉下来，圆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拽姐……七夜……小鱼……曹贼……”他声音带着哭腔，可怜兮兮地望向勉强还算稳住的几人，“我饿……” 尉迟惊鸿正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手腕上戴的不是ACE，而是个普通装饰品。 她瞥了一眼饿得眼睛发绿的百里胖胖，挑了挑眉，然后非常自然地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林七夜。 “喏，”她朝百里胖胖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轻松得像在吩咐一件小事，“你，去喂他，麻溜的，别把孩子饿傻了，本来就够傻了。” 林七夜：“……” 他嘴角抽了抽，看了一眼自己餐盘里还没动几口的饭，又看了看尉迟惊鸿那副“交给你了”的理所当然表情，以及百里胖胖那充满期盼和依赖的星星眼…… 最终，林七夜认命地叹了口气，放下自己的筷子，端起百里胖胖的餐盘，走到他面前。 “张嘴。”林七夜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动作还算熟练，夹起一块排骨，精准地送到百里胖胖嘴边，那架势，活像个严厉又无奈的“老父亲”在给生活不能自理的儿子喂饭。 百里胖胖立刻感动得眼泪汪汪，配合地张大嘴：“啊——” 另一边，情况也差不多。 沈青竹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和对精神力的精细操控，勉强维持着基本的稳定，能自己吃饭。 而他身后的李贾、李亮、邓伟三人就没这本事了，一个个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筷子都拿不稳，饭菜洒得到处都是，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家老大，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老大……饿……” “俺手抽筋……” “老大……” 沈青竹额头青筋跳了跳，看着三个不争气的小弟，又看看自己盘子里还没吃两口的饭，再感受到手腕上持续传来的、需要分心对抗的电流刺激……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是一种“算了，毁灭吧”的麻木。 他放下自己的筷子，转过身，开始面无表情地、一勺一勺给三个嗷嗷待哺的小弟喂饭。动作虽然略显笨拙，但至少保证了食物能进嘴。 于是，食堂里就出现了这样奇特的景象：一边是群魔乱舞、饭菜与人体齐飞的失控现场；另一边，则是几处“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温馨喂饭画面。 尉迟惊鸿优哉悠哉地吃完自己盘里的最后一口菜，她晃了晃自己完全不受影响的手腕，在周围新兵羡慕嫉妒的目光中，施施然走向餐具回收处。 安卿鱼也跟上尉迟惊鸿的脚步，羡慕嫉妒的人更多了。 下午，射击训练场。 枪声、报靶声、教官的指导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专注的气息。然而，在离训练场不远的一处向阳草坪上，画风却截然不同。 尉迟惊鸿又双叒叕……逃训了。 她选了个阳光最好的位置，舒展身体，懒洋洋地躺在柔软微凉的草地上，像只餍足的猫。早春的阳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酥软。 她闭着眼，嘴角微微勾起，享受着这偷来的片刻安宁。 “抓到你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几分无奈和早已料到的了然。 尉迟惊鸿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是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带着点被扰了清梦的不满：“哟，好学生林七夜同学，怎么也学会逃训了？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 林七夜在她身边坐下，学着她的样子，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了看天，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就我那射击水平……十枪能有五枪上靶就算超常发挥，练不练，好像区别也不大，与其在那边浪费子弹打击自信，不如……” 他侧过头，看向依旧闭目养神的尉迟惊鸿，拖长了语调，“不如来抓某条漏网之鱼，说不定还能换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尉迟惊鸿这才慢悠悠地睁开一只眼睛，斜睨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她忽然坐起身，凑近林七夜，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还俏皮地眨了下右眼：“咱们谁跟谁啊，同生共死的交情！我相信，七夜giegie~你肯定舍不得抓我去换那区区半个小时吧？对不对？” 林七夜：“……”（ー_ー）！！ 这夹子音，这矫揉造作的称呼……杀伤力一如既往的惊人。他默默移开视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对抗什么精神污染。 最终，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学着尉迟惊鸿刚才的样子，放松身体，向后一仰，也躺倒在了草坪上。身下的草叶传来清新的气息，混合着泥土的味道。湛蓝的天空高远明净，几缕云丝悠悠飘过。 两人并排躺着，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只有微风拂过草尖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训练场的嘈杂。 “大雁，”林七夜望着天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你说……等集训结束，我们这些人，会分开吗？” 尉迟惊鸿依旧闭着眼，闻言，很干脆地回答，声音里没什么犹豫：“百分百会。” 她顿了顿，才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说道：“咱们俩都是神明代理人，要么进入特殊小队，要么成为新的特殊小队。” 林七夜沉默了片刻，扭过头，看向她平静的侧脸：“我其实，不想去什么特殊小队，我就想留在沧南。” 这里是他的家，有他在乎的人，有他熟悉的街道和气味。他不想去一个完全陌生、等级更高、也意味着更多责任和危险的地方。 尉迟惊鸿也轻笑了一声，语气随意：“那就祈祷一下呗，没准就心想事成了呢？” 林七夜“嗯”了一声，重新看向天空。他心里还有些话，在舌尖转了转，最终却没有说出口。 他想说，你能不能也留下来？ 但他没有说，他有什么权利要求她留下呢？沧南是他的锚点，是他的归宿。 可尉迟惊鸿……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是属于更广阔的天空，属于无拘无束的风，属于所有未知和冒险的。 她像一只永远无法被真正驯服的鸿鹄，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地方而长久停留。短暂的相遇，并肩的战斗，或许已是命运给予的、足够珍贵的馈赠。 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意识都有些昏沉。就在林七夜以为尉迟惊鸿已经睡着的时候，他听到她含糊地、带着浓重睡意的嘟囔声，很轻，像梦呓： “林七夜……” “嗯？” “我想要一个奇迹……”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随即，均匀轻浅的呼吸声响起——她真的睡着了。 但林七夜听清楚了。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他耳中，落进心里。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身边沉睡的少女脸上。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 因为熟睡，她脸上那种惯有的、带着刺的张扬和狡黠都褪去了，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点柔软，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被风吹到脸颊，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她整个人在阳光下，毛茸茸的，像只收起所有利爪、毫无防备酣睡的猫。 林七夜看着，嘴角不自觉地，一点点扬起，勾起一个极温柔、也极坚定的弧度。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许久，似乎想替她拂开那缕调皮的头发，但最终，还是缓缓收了回来，只是虚虚地悬停在她发梢旁。 他重新躺好，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她所向往的蓝天，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轻柔却笃定的声音，低声说道： “你想要的……” “都会得到。”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温暖而明亮。 “尉迟大雁……” “你才是我的奇迹。” 风继续吹，草叶轻摇，远处训练场的枪声似乎也远去了。这一刻，时光仿佛被无限拉长，定格在这片偷来的、静谧的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