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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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妫病了。 是入冬之后开始的,先是咳嗽,后来就卧床不起了。她的女儿从郑国赶回来,日夜守在床前。但病情时好时坏,大夫看过几次,都摇头叹息。 隰衡每天都去。 他站在门外,从不进去。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个年轻的妇人守在床前,看着有人进进出出地端水送药,看着屋檐下的灯笼从亮到灭,又从灭到亮。 他不敢进去。 他怕自己进去之后,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第十五天的时候,季妫的女儿在门口拦住了他。 “你……是父亲的故人吗?“ 隰衡愣了一下。 “不是。“他说,“我是你母亲的故人。“ “那你进去看看她吧。“女儿的眼眶红红的,“她……一直在念叨什么人。“ 隰衡点了点头。 他推开门,走进了那间弥漫着药味的屋子。 季妫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她的脸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睛深陷,颧骨高耸。头发散在枕上,白得像雪。 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看见隰衡进来,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嗯。“ 隰衡走到床边,在榻沿坐下。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比上次更瘦了,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冰凉,像是没有温度一样。 “我……等了你很久。“ 季妫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闪动。 “我知道你不会来。你总是躲着我。“ “但是今天……我想见你。“ 隰衡低下头,看着她苍白的脸。 “对不起。“ 季妫摇了摇头。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动。 “你……有你的苦衷。“ “我懂。“ 她闭上眼睛,像是很累。 隰衡就那样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屋子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响。 过了很久,季妫又睁开眼睛。 “隰衡……“ 她叫的是他的名字。不是“隰斯“,不是“伯庸“,是隰衡。 “我在。“ “我做了一个梦。“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说梦话。 “梦见随国了。“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你坐在树下写字……师父在旁边喝茶……“ “我站在廊下,看着你们……“ 她笑了,笑容像是一个很遥远的梦。 “那天真好……“ 隰衡没有说话。 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师父的茶……很苦……但你每次都说好喝……“ “你骗人……“ 她的嘴角弯了弯。 “你从小就爱骗人……“ 隰衡低下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错了。“ “茶……确实很苦。“ 季妫笑了,笑得很轻很轻。 “傻子……“ 她的手在他脸上动了动,像是想摸他的脸。 “你还是……那个傻子……“ 然后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隰衡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坐了一夜。 第二天黄昏,季妫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床边的隰衡,看着跪在床前哭泣的女儿,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别哭了。“ 她对女儿说,声音微弱但清晰。 “人总有一死。娘活了这么久,已经够了。“ 女儿哭得更厉害了。 季妫叹了口气,然后看向隰衡。 “你……还在啊。“ “我在。“ 季妫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释然的、安心的、仿佛放下了所有包袱的笑容。 “你知道吗……我等了你一辈子。“ “但我不后悔。“ “能遇见你……是我的福气。“ 隰衡看着她,眼眶发热。 “你不会有事的。“他说,声音有些哑,“你会好起来的。“ 季妫摇了摇头。 “别骗我了。“ “我又不是傻子。“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动。 “我知道你不会有事。“ “你从来都不会。“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弯的。 “你会一直……一直活下去……“ “记着我。“ “好吗?“ 隰衡点了点头。 “我会记着你。“ “一辈子。“ 季妫笑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松开,像是一片落叶飘落。 隰衡低下头,看着她安详的脸。 她走了。 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他没有哭。 他想哭。他觉得自己应该哭。但他的眼眶干涩,胸腔里空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他记得该悲伤。 但那个“痛“在变淡。 疯叟的话应验了。 寿元之种的代价,不是死亡,而是遗忘。不是忘记那个人,而是忘记那种感觉。 他还能记得季妫是谁——记得她的名字,她的长相,她说过的话。但她带给他的那些东西——温暖、悸动、心痛、思念——这些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像潮水退去,只留下干涸的沙滩。 这比失去她本身更让他恐惧。 他终于明白了疯叟为什么会疯。 不是因为他忘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忘记。 每一个还保留着记忆的瞬间,都是一把刀。 季妫被葬在城南的山坡上。 那是一个向阳的地方,能看到整座宛丘城。隰衡站在墓前,看着那一方新土,沉默了很久。 他不敢立碑。 碑上要刻名字,名字会留下痕迹,痕迹会暴露身份。他只能用一块无字的石头,代替所有的言语。 季妫的女儿在坟前哭了一场,然后被人扶走了。隰衡留了下来。 他坐在墓前,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像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忽然想起季妫最后说的话。 “你吃过了吗?“ 那碗馄饨,他记得很好吃。 但他记不清是什么味道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是二十岁的样子。光滑,紧致,有力。 而季妫的手,他记得很苍老,苍老得像枯树皮。 但那种触感已经模糊了。 他在遗忘。 每一刻都在遗忘。 那天夜里,隰衡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随国,回到了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院子里的枣树还在,师父坐在廊下喝茶。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没有战乱,没有逃亡,没有死亡。 季妫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卷书。她很年轻,和他记忆中一样年轻,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隰衡,你在发什么呆?“ 他想说些什么,但嘴巴张不开。 季妫走到他身边,把书递给他。 “师父让你抄的,你忘了吗?“ 他接过书,低头一看,是一本《诗》。 “我教你一首新的吧。“ 季妫念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风声太大了,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然后他醒了。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榻边。隰衡躺在那里,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他记不清梦里的内容了。 他只记得季妫很年轻,很好看。 但她的脸已经模糊了。 季妫去世后的那段日子,隰衡过得浑浑噩噩。 他每天早起,去她的墓前坐一会儿。有时候会带一壶酒,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那里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者说,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那个“什么“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 有一天,他忽然想不起季妫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 他记得她笑过。无数次笑过。在随国的院子里笑过,在宋国的街道上笑过,在陈国的集市上笑过。但他记不清那个笑容是什么样的了。 他慌了。 他跑回住处,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块布——那是季妫很多年前给他缝的,他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他把它抱在怀里,试图想起什么。 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这块布是季妫缝的,仅此而已。 隰衡坐在地上,抱着那块布,忽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布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终于明白疯叟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代价不是“忘记“。 代价是“感受不到“。 他还能记起季妫的名字,记得她的长相,记得她说过的话。但这些东西带给他的感觉,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他记得她很重要,但他感觉不到那个“重要“了。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墙,看着墙那边的灯火,明明知道那边有光,却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这比死亡更可怕。 死亡是一瞬间的事,忘记了也是一瞬间的事。但这种“知道但感受不到“的感觉,会一直持续下去,持续到他彻底忘记的那一天。 隰衡在宛丘又住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他每天都会去季妫的墓前。他会跟她说几句话,说天气,说收成,说最近发生的事。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但他觉得需要说些什么。 后来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太记得要说什么了。 以前想说的那些话,在她活着的时候没有说出口,现在说出口也听不到了。 三个月后,他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宛丘。 他最后看了一眼城南的方向。陶铺的招牌已经落满了灰,门口长满了杂草。季妫的女儿在几年前嫁去了郑国,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宛丘的生活就这样结束了。 他在这里住了十五年,比在任何地方都久。十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他把一个地方当成家。但家是会离开的,人是会走的,只有记忆—— 记忆也会消散。 他必须继续走下去。 走遍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记录下发生的每一件事。 直到他彻底忘记自己是谁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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