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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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涉起兵的消息像一场瘟疫,沿着每一条官道、每一条水路、每一个逃难者的嘴巴,向四面八方蔓延。
不到一个月,天下的格局就变了。
隰衡和凌骁在陈留附近的一座小镇上落脚时,满街都在议论。茶摊上的老头说得唾沫横飞,一边说一边拍桌子:“张楚的周文已经打到戏亭了!离咸阳不到百里!秦廷急得把骊山的刑徒全放出来编成军队——“
“骊山刑徒?“凌骁瞪大了眼,“那得有多少人?“
“几十万!“老头竖起手掌,差点打翻茶碗,“章邯领着他们东进,跟周文撞上了。你猜怎么着——周文败了!“
茶摊上一片唏嘘。有人叹气,有人骂娘,有人默默地端起碗喝酒,好像酒里能泡出什么好消息来。
凌骁激动得满脸通红,出了茶摊就扯住隰衡的袖子:“你听见了吗?天下反了!陈涉一个戍卒都能称王,我——“
“你不能。“
“为什么!“
隰衡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像是把整条街的喧嚣都隔在了一层无形的膜外面。走了很长一段路,他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凌骁。街巷里的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张永远年轻的脸——十九岁的面孔上,此刻却写着一百岁的疲倦。
“陈涉起兵多久了?“
“快……快两个月了吧。“
“你觉得他还能活多久?“
凌骁愣住了。
隰衡说:“六个月。最多六个月。“
“你怎么——“
“他派出去打天下的那些将,没有一个听他调遣的。武臣占了赵地就自立了,田臧杀了吴广。一个戍卒突然坐上王位,手下的人不是他的旧部,没有恩义,只有利益——利益还没分到,刀子就先捅过来了。“
凌骁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怎么知道这些?“
隰衡没有解释。他怎么解释?说我从十四岁起就看着这些人起兵、称王、内讧、败亡,一轮又一轮,像潮水一样来了又退?说我在四十五年前见过比这更大的场面——六国的王族、百万的兵马、纵横千里的盟约,最后全碎了?
“现在不是投军的时候。“他说,“乱才刚开始,活到最后的不是最先举旗的人,是知道什么时候不动的人。“
凌骁不服气,但隰衡接下来的行动让他闭了嘴。
他们离开陈留的第二天,陈留就驻进了一支军队,把城门封了,所有进出的人都要查验身份。如果凌骁晚走一天,他们就会被扣在城里——十六岁的孤儿,没有路引,说不清来历,轻则充役,重则下狱。
又走了三天,隰衡忽然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山路。凌骁问为什么,隰衡说前方官道上会有溃兵经过。果然,当天下午他们从山路上望见官道上有一队衣衫褴褛、手持刀矛的人呼啸而过,沿途抢了两个村子,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凌骁的后背冒出冷汗。
“你怎么知道的?“
“溃兵走官道,因为快。但他们不走路,因为累。算日子,前线的败军应该今天退到这里。“
凌骁看隰衡的眼神变了。那不再是一个落魄书吏的眼神——那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活过了太多岁月的怪物的眼神。但他没有害怕,反而生出一种踏实感。
跟着这个人,死不了。
第五天夜里,他们在一座废弃的祠庙里歇脚。庙里的神像已经倒了,泥塑的脸碎成几块,看不清原来供的是哪路神仙。屋顶塌了一半,露出灰蒙蒙的天,椽子上挂着蛛网,风一吹就晃。墙角的香炉翻倒在地,香灰早被雨水泡成了黑泥。凌骁从后院捡了些干柴,生了堆火。火光把四面墙壁照亮,墙上还残留着褪色的壁画——画的是某个神灵降福人间的故事,颜料剥落了大半,只剩下几只模糊的手和几张看不出表情的脸。
凌骁很快就睡着了,蜷在火堆旁边,像一只幼兽,偶尔蹬一下腿。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无忧无虑的弧度——即使在乱世中,只要吃饱了有一堆火,就能睡得很沉。
隰衡坐在门口,没有睡。
他把竹简摊在膝上,借着火光重新看那些古篆。有些字他已经读了几十遍,每一次都能看出新的意思——不是因为文字在变,而是因为他自己在变。四十五年前他看不懂的句子,现在忽然通了。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一条河流经了太多地方之后,终于理解了源头的意思。
他在感知。
那种感觉又出现了——从咸阳的方向,隐隐约约,像一条冰凉的蛇沿着脊椎爬上来。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是一种更深处的东西。像是两块磁石隔着距离互相拉扯,他能感觉到另一端的存在。
巫逐。
那个自称“子位“的持种者,秦国朝堂上的客卿,那个和他一样不会老去的人。这种感觉在咸阳时就有过,但很微弱,像是远处的灯火。而现在,它忽然变亮了——不是巫逐靠近了,而是巫逐活跃了。
像一头蛰伏了很久的兽,终于等到了猎物四散奔逃的时刻,从洞穴里走了出来,伸了个懒腰。
天下大乱。对别人是灾难,对巫逐来说——是什么?是期待已久的棋局终于开幕?还是他亲手埋下的种子终于发了芽?
隰衡想起很多年前,巫逐——那时他还叫范衍——说过的一句话:“你不想动,不等于棋局不动。你不去执子,子也会被人执。“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在掌心掐出四道月牙。
怀中的竹简和玉佩贴着他的皮肉,凉得像两块冰。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东行。
凌骁还在消化隰衡一路上展现出的种种判断力——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哪些村寨可以借宿,哪些城镇必须绕开,甚至路上遇到的人哪些可信哪些要防备,隰衡都像是提前知道一样。不是猜测,是笃定。
“你以前当过兵?“凌骁忍不住问。
“没有。“
“当过官?“
“也没有。“
“那你——“
“活得久,看得多。“隰衡说完这句就不再说了。
但凌骁记住了这句话。他反复咀嚼,觉得里面藏着一个他暂时理解不了的秘密,像一枚吞进肚子里的石头,沉甸甸的,硌得他心神不宁。
一个月后,他们辗转到了颍川郡地界。
这里已经是战场了。秦军的旗帜和反秦势力的旗帜交替出现,像一块被反复翻耕的田地。旧日的六国贵族们纷纷回来,在废墟上竖起各自的王旗——赵国的后裔称王了,魏国的后裔称王了,齐国的后裔也称王了。
天下重新裂开了。
像一块摔碎的陶器,每一片碎片都觉得自己才是原来那只完整的碗。
隰衡站在高处,望着四方升起的烽烟。远处的天际线上,一道一道的黑烟直直地升上去,到了高空才被风吹散,像是大地在向天伸出一根根手指。空气里隐约能闻到焦味——不是柴火的焦,是房屋、粮食、尸体烧在一起的那种焦。这种味道他在几十年前就熟悉了,熟悉到闻了也不会反胃。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这股焦味让他想起了荀伯安坟前那块被血浸透的麻布。
脸上的表情凌骁看不懂——不是恐惧,不是兴奋,是某种介于悲悯和冷静之间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山顶看山脚下的蚂蚁打架,知道结局但不忍心移开目光。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凌骁问。
隰衡没有回答。
他只是想,四十五年前,当六国最后的火焰熄灭时,有没有人站在这里,用同样的眼神看过那片安宁?
那种安宁,原来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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