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借锅容易借胆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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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李享知没去出摊。
他先在村里转了一圈,结果比他想的还冷。
大铁锅这东西,乡下家家都当宝。平时红白喜事要用,过年炸丸子炸麻叶也要用,谁都怕借出去磕了碰了,更怕沾上“做买卖”的名声惹闲话。李享知刚说明来意,别人脸上的笑就先打了折。
他先去找了村东头的赵木匠。赵家有口大锅,前年办喜事时他还见过。
赵木匠听完来意,先是摸着胡子笑:“借锅啊?按说邻里邻居的,也不是不行。”
可话锋一转,又叹气:“就是我家那口锅,眼看着过阵子春耕忙完得办席,万一你用坏了,我这边不好交代。”
这话听着客气,其实就是不借。
李享知也没死缠,只点点头,道了声知道,转头就走。
第二家更直接。人家一听他想拿去炸馓子,立刻把脸拉下来了:“享知,不是我说你,你这几天摆摆小摊也就算了,真要把阵仗弄大了,回头大队上头来问,别连累我们。”
李享知听完,连辩都懒得辩。
第三家倒是肯松口,可一开口就要他拿五块钱押着,借三天还得另算一块。这就不是借,是明着宰了。
李享知看着那人笑了笑:“锅您留着吧。”
从那家出来时,李小龙脸都黑了。
“这不就是趁火打劫?”
“算是。”李享知倒没多大火气,“可人家敢开这个价,也是看准了咱们着急。你记住,越是缺东西的时候,越容易被人拿住脖子。所以往后不管做什么,能自己备上的,尽量别总指望借。”
李小龙闷声嗯了一下,把这句话记了进去。他以前只觉得有钱没钱是一码事,如今才知道,手里没有家伙事,连跟人谈价的底气都薄。
一上午下来,腿都跑酸了,锅影子都没摸着。李小龙跟在后头,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不是累,是窝火。他第一次真切地看见,家里一想往前迈一步,外头的人不一定拽你,但多的是站在路边看你摔跤的。
回家路上,他忍不住道:“不借就算了,咱还是卖花生。”
“卖花生当然得卖。”李享知道,“可路子不能断。”
“可人家不借,你能咋办?”
“换人借。”
说完,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村北头有个寡居的孙婶,年轻时跟着男人走乡串村做过酒席。男人死后,那些家伙事一直搁在柴房里,平时很少动。前世李享知后来去县里给人扛活,还在孙婶家席面上帮过两回忙。这人泼辣归泼辣,却不是那种见钱眼开、背后下绊子的人。
想到这儿,他脚下一拐,直接去了村北。
孙婶正蹲在院里剁猪草,见父子俩进门,眼皮一抬:“稀客啊。怎么,找我借镰刀还是借盐?”
“借锅。”李享知开门见山。
孙婶刀一顿,嗤了一声:“你还真敢张嘴。”
李享知没绕弯子,把想加做馓子的事原原本本说了。说完后也不卖惨,只道:“锅我不白借。押钱,按天算租,都行。要是磕了碰了,我照赔。要是您不放心,我每回用完都给您擦干净送回来。”
孙婶没立刻答应,反而起身去柴房转了一圈。里头叮铃咣当地响了好一阵,她才拎着一把旧漏勺出来,往门口一放:“认得这是干啥用的不?”
“炸货用的。”李享知道。
“认得就行。”孙婶看他的眼神更深了些,“很多人来借锅,嘴上都说得好听,可一问怎么用、拿去做啥,就露怯了。你既然连配套家伙事都想到了,说明不是一时起兴。”
孙婶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问:“你真打算靠这个养那仨孩子?”
“真打算。”
“不怕别人说你投机倒把?”
“怕也穷,不怕也穷,那还不如先把钱挣了。”
“你倒看得开。”
“不是看得开,是饿过肚子就知道,闲话不能下锅。”
这话一落,孙婶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行,锅借你。”
李小龙眼睛都亮了。
孙婶却接着道:“先别高兴。锅不是白借,押三块钱,另外再把那口大笊篱和木案板一块拿走。你要真做起来了,以后逢年过节,别忘了从你家摊上给我留口新鲜的。”
这条件,比前头几家厚道太多。
李享知当场应下,把钱掏了出来。
孙婶接钱时还多看了他两眼:“你小子跟前阵子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以前你见着事,先皱眉头。现在你见着事,先想路。”
李享知笑了笑,没接这句。
等父子俩把锅和笊篱抬出来时,正赶上几个村里人从门口过。有人看见那口大锅,忍不住阴阳怪气:“享知,这是真准备大干一场了?”
李享知脚下没停,只淡淡回了一句:“先把饭碗端稳。”
“饭碗端稳,也别把自己端进坑里。”
“真要让上头知道,可没人替你兜着。”
周围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明着像提醒,实则全是等着看热闹。李小龙本来想回嘴,却被李享知一个眼神压住。
走远了,他才闷闷道:“你怎么不骂回去?”
“骂赢了有啥用?”李享知换了下手,锅沿压得胳膊生疼,“等咱真把钱挣出来,比骂十句都顶用。”
回去路上,锅沉得很,父子俩抬得肩膀都发酸。可风吹在脸上,却有股说不出的痛快。
李小龙忍了半天,到底问出来:“爹,你咋就觉得孙婶会借?”
“不是觉得她一定借。”李享知喘了口气,“是知道村里这些人里,谁只怕惹麻烦,谁还认得一个理字。借东西,借的不光是锅,是人心里那点愿不愿意给你留路。”
李小龙低头想了想,忽然觉得这也许就是父亲比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他像总能看见人心里那条线。
哪条能碰,哪条不能碰,一眼就有数。
走到家门口时,李小龙正趴在门槛上等,远远瞧见那口大锅,嗷一声就跳起来:“借着了!真借着了!”
李小芳也从屋里跑出来,先去接笊篱和案板,又赶紧搬开院里的破缸腾地方。
一家人围着那口锅,像围着一件天大的宝贝。
李享知把锅放稳,手心都勒红了。可他低头看见三个孩子亮起来的眼神,忽然觉得这股累值当得很。
那天夜里,一家人把锅里外擦了三遍。李小芳拿旧布一点点蹭锅底的黑灰,小军抢着去提水,小龙则蹲在边上反复看锅耳朵结不结实。
“爹。”李小龙忽然闷声问,“等咱以后真挣着钱了,是不是得先买口自己的?”
“对。”李享知道,“借来的东西能救急,救不了一辈子。咱今天能借,是人家给路;等手里宽点了,就得自己把路修出来。”
这话说完,屋里谁都没再吭声,可那口锅摆在堂屋角落里,像一下把这个家要往哪儿去的方向也照亮了些。
锅有了,路就不是空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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