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营业执照这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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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李享知没去铺子,先把家里能翻出来的纸都翻了出来。 纸一摊上炕桌,屋里那股气就不一样了。翻铺子时累在手脚,办证却更像一场闷仗。材料带少了怕被人一句话打回来,带多了又怕自己看着像没见过世面的,连门口都还没站稳就先乱了分寸。李享知上一世最怕的就是这种地方,人家眼皮一抬,他心里先矮半截,后头再有理也说不出来。如今重来一回,他反而逼着自己别把这一步想成求人。政策开了口子,这张证既不是施舍,也不是白给谁的情面,而是自己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后,堂堂正正去把该拿的那一份拿回来。小芳帮着压平那几张纸时,手心都在冒汗。她其实不懂街道和工商里到底怎么说才算得体,可她知道这几页纸关系着招牌能不能挂得更直,关系着一家人以后是不是还得像过去那样提着口气做买卖。小龙也少见地没插嘴,只在旁边把蓝布包绳狠狠干又勒紧了些。几个孩子都没经历过这些门道,却都从李享知的神色里看出来,这一趟跑的不是腿,是脸面,是门路,也是这个家往后能不能在县城把腰真正立起来。 旧户口本、村里开的介绍信、租铺子的条子、铺子位置简单画的草图,还有一张他昨晚让小芳抄好的经营项目。炒货、零嘴、热食、时令凉饮,写得密密实实,生怕漏掉一项以后又被人拿着说事。 小芳帮着捋纸的时候,越捋越紧张:“真得拿这么多?” “只怕还不够。” “不是说现在个体户能办证了吗?” “能办,和好办,不是一回事。” 李享知把纸一张张压平,塞进蓝布包里。年头刚松,人心还没全松。嘴上都说政策变了,可真轮到具体人、具体事,很多门槛还搁在那儿。以前谁都怕碰投机倒把四个字,怕沾上就甩不净。现在口子开了,先往里走的人,也得先挨最多的打量。 李小龙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问:“我?” “你去铺子守着。” “你一个人跑,万一人家让你来回补东西呢?” “那也得先有人守着铺子。” 李小龙抿着嘴没动。李享知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点:“你把灶台再试两遍,看看还漏不漏烟。后院那扇门也得再钉牢。证办下来,咱不能连火都点不稳。” 这话落下,小龙才点头。 李享知揣着布包进县城,先去的是街道。 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有卖针头线脑的大嫂,有想盘修车摊的小伙子,还有个拎着竹筐想登记卖鸡蛋的大爷。大家站在院里,话都压得低,谁都不想显得自己太急,可脚底下都没闲着,隔一会儿就往屋里探一眼。 轮到李享知进去时,桌后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先扫了他一眼,再扫他手里那包纸:“干啥的?” “申请个体营业,做吃食。” “吃食?”对方抬了抬眼皮,“地点呢?” “学校和车站中间那条老街,拐角口那间门脸。” 那人翻了翻表,皱眉:“租的?” “租的。” “租条子拿来。” 李享知赶紧递过去。 对方看完,又伸手:“介绍信。” “这儿。” “经营项目写得太杂,改一下,先写主要的。” “主要就写炒货和熟食?” “你先别问,照规矩来。” 李享知接过退回来的纸,站到一边重新写。屋里挤,桌子不够,他只能把纸垫在墙上,一笔一划重抄。旁边有人嫌麻烦,嘴里嘟囔:“不是说放开了吗,咋还这么多事。” 戴眼镜的男人头也没抬:“放开是让你干,不是让你乱干。你在街上卖入口的东西,出了岔子谁担?” 一句话,把屋里抱怨的人全压住了。 李享知听进去了。 他上一世见过太多做买卖的人,嘴里只会骂规矩,等真吃了亏,又怪没人替他兜。现在重来一回,他比谁都清楚,光靠胆子冲进去不算本事,能把事落到纸面上,落到章子上,才是真底气。 第一道门跑完,街道给他开了个意见,让他去工商那边再登记。李享知拿着纸出门,天都快晌午了。他没舍得去馆子,站在街边啃了两个冷馍,灌一口热水,转身又往工商那边跑。 工商那边比街道更忙。走廊里站着的人更多,味儿也更杂。有人身上带着机油味,有人带着糖精味,还有个卖豆腐的挑着担子直接杵在门口,肩膀都压红了。 李享知排到腿发酸,终于轮到他。窗口里的中年女人看完材料,先问了一句:“卫生条件你准备怎么弄?” “灶台刚翻新,前卖后做,生熟分开。” “有后院?” “有。” “饮食经营得再加一份说明,还得有人去现场看。” “啥时候能看?” 女人头也不抬:“等通知。” 李享知心里一紧:“大姐,我这铺子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货也备了一些,就差这个证。您看能不能给个准话,最晚几天?”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来办证的人谁不着急?你急,人家也急。材料先交全,后头自然有人看。” 这话听着平,可也没一点松口的地方。 李享知没再硬缠。他知道这时候最怕的就是拿着急劲往人脸上撞。撞赢了没用,撞输了更麻烦。他把材料一份份补齐,能签的签,能按的按,最后出来时,后背都让汗洇透了一层。 天色擦黑,他才回到铺子。 小龙正蹲在灶台前烧第二遍火,小军满屋子跑,小芳坐在柜台位置上拿算盘珠子练手。三个人一见他进门,全围了上来。 “咋样?” “难不难?” “是不是得马上拿钱?” 李享知把包放下,先喝了一口水,才把今天跑的过程讲了一遍。 小军听得直皱脸:“办个证咋跟过三道关似的。” “你以为呢。”李享知把鞋上的灰磕掉,“以前没人敢这么干,现在让你干了,头几年自然看得紧。不是光防你,也防有人借着口子乱来。” 小芳最关心后头那句:“现场还要来看?” “要看。” “那咱这儿现在行不行?” 李享知转头看了圈铺子。 门脸已经像样,灶台也翻过,后院能走人,可细处还差。木架边上有灰,角落里还堆着没收干净的碎砖,后门边上那口废井也得盖一盖,不然人家来看,一眼就能挑毛病。 “今晚别太早回。”他说,“再狠狠干一遍。” 四个人又忙起来。 油灯点上时,小军蹲在后院搬砖,嘴里还在嘟囔:“证还没下来,咱铺子先让它累下来。” 小龙没抬头:“累总比关着强。” 李享知站在门口,借着灯光看那块招牌,心里沉着一股劲。 铺子、招牌、灶台,都是看得见的。 可真正能让这家店名正言顺站在街上的,是那张还没落进手里的纸。 他正想着,门口忽然出现一道影子。白天街道里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外,朝里面看了一眼。 “你就是李享知?” 李享知心里一提:“我是。” “明天上午,人在铺子里等着。有人过来看。” 那人说完就走,半点不多留。 李享知站在原地,后背慢慢绷紧。 真章,明天就到门口了。 那晚回村的路上,李享知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小军几次想问明天来的人到底是谁,看他脸色沉,就把话咽了回去。到家后,四个人也没像平时那样先围着灶台坐稳,而是先把铺子里还差的地方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小芳去翻抹布和旧报纸,小龙把一把新买的钉子倒出来数,小军则把后院那块准备盖井口的木板狠狠干拖到院里,怕明天再忘。越到这种时候,一家人越不敢松劲。因为谁都知道,那帮来看的不会管你这几天有多累,他们只认眼前是不是合规,是不是能让这家店站住。 夜里擦货架时,小军蹲在门口忽然小声问:“爹,咱们要是办不下来,是不是这牌子也白挂了?” 李享知把柜台角上那点灰抹净,头也没抬:“牌子不会白挂,哪怕真卡一阵,也让全街知道李家想在这儿正经做。” “那证到底有啥大用?” “有了它,别人再想拿一句不正经压你,就得先看看自己站不站得住。” 小军听不透这层,可他看得见李享知说这话时那股沉劲。以前家里做什么,多少都像偷偷拱日子。现在爹第一次把“正经”两个字狠狠干说出口,连他都觉得胸口跟着直了些。小芳在一旁没说话,只把货架擦得更仔细。她心里比弟弟明白,这不是一张纸的问题,是一家人以后能不能不低着头做买卖的问题。 第二天一大早,灰棉袄男人来之前,李享知特意站在门外看了眼整条街。街口已经有摊子支起来了,可大多还是一副能摆就摆、能卖就卖的架势。只有李家这间小铺子,门楣上挂着招牌,门里锅灶、货架、柜台和后院都在各归各位。那一瞬间,李享知忽然更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把证跑下来。不是为了比谁体面,而是为了把这份还不算大的家业狠狠干扎进规矩里。扎住了,往后才有往上长的根。 等灰棉袄男人第二回真过来看时,李享知甚至比头天更稳。怕肯定还是怕,可怕里已经多了一层底。因为他知道,自家这边能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要拼的,就是耐性和分寸。以后不管是办证还是做别的,李家都得学会这样一步步往前磨,而不是光凭一股急火往上顶。 这一趟看完人走后,李享知又没急着松口气,而是把孩子们叫到一块,顺手把门口那条抹布往木桶上一搭,问他们刚才各自最担心什么。小军先说,怕那灰棉袄男人一掀井盖就挑出毛病来。小芳说,自己最怕对方忽然问账和钱放哪儿,答不上来就让人看轻。小龙闷了会儿,说他其实怕灶火临时不听使唤,真冒一股烟出来,前头再怎么利索也白搭。李享知听完没笑,反而认真点了点头。因为这些怕都不是瞎怕,是一家店真要开起来时最容易坏事的地方。他就顺势把话掰开,说做买卖不是只有锅里的东西香不香,还得让人站在门里时就觉得你这儿心里有数、手上也有数。小军听到后来,连门口扫地这点小事都不敢再糊弄。小芳则当晚回家后,又把账本格子重划得更清楚。小龙第二天一早更是先去试火,不等别人催。正是这一回,人还没把证拿到手,李家几个孩子先把“正经门店”这四个字狠狠干往自己脑子里放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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