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烂账

第二天，韦红霞起得很早，不是因为她想早起，是因为睡不着。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翻来覆去地烙饼，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刘平奎要回来了这个消息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疼，但硌得慌。 她躺到八点多，实在躺不住了，起来煮了一碗清汤面，卧了个鸡蛋。 鸡蛋是家里最后两个了，她想了想，又把另一个也打了进去。 吃完面，她把碗筷泡在水池里没洗，坐到门口晒太阳。 秋天的太阳不毒，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树上还挂着枣子，没人摘，也没人吃。 手机响了。李瘸子发来的消息：“红霞，今天中午还是十二点，王老三家。昨天你赢了，今天该你请客了。” 韦红霞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昨天赢了四十多，今天要是去，这四十多保不住。但她手又痒了，坐在这门口干晒太阳，浑身不自在，像身上长了虱子。 她回了一个字：“去。” 中午十二点，韦红霞准时到了王老三家。 今天桌上换了人。王老三还是那个王老三，李瘸子还是那个李瘸子，但赵大彪没来，换了一个生面孔。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周，外号周五金，因为他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村里人都叫他周五金。 周五金是个胖子，肚子大得像扣了口锅，坐在那把椅子上，压得椅子吱吱嘎嘎地响。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满脸横肉都在抖。 韦红霞以前没见过他打牌，今天是头一回。 “红霞姐，久仰久仰。”周五金伸出手来要握手，韦红霞没接，他讪讪地缩了回去。 王老三在旁边嘿嘿笑：“老周，你久仰啥呢？” 周五金挤了挤眼睛，没说话。 牌局开始了。 韦红霞今天的手气从一开始就不对劲。摸上来的牌不是幺鸡就是白板，风一色，连个搭子都凑不齐。 第一圈她点了王老三一把炮，输了四十。第二圈李瘸子自摸，她又要出十六。第三圈更惨，周五金胡了一个杠上开花，翻了五番，韦红霞一个人就要出八十。 三圈下来，一百三十六块没了。 韦红霞的脸色不太好看了。她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牌，手指在牌面上来回摸，像是在摸一个不听话的孩子的脸。 “红霞姐今天不行啊。”周五金一边数钱一边笑，“昨天听老三说你赢了，我还以为你是高手呢。” “手气这东西，说变就变。”韦红霞把牌推进麻将机，声音不咸不淡。 第四圈，她听牌了。手里捏着三万和五万，等四万。等了四轮，四万没等到，等来了一张九条。 她把九条打出去，周五金啪的一声把牌拍在桌上。 “胡了！夹九条，翻两番。” 韦红霞看了一眼周五金的牌，还真是夹九条。她把手里那张还没打出去的三万捏得咯吱响，最后扔进了牌堆。 “多少？” “三十六。”周五金伸出三根手指头，笑得满脸油光。 韦红霞从兜里掏出钱，数了三十六块扔过去。 她兜里昨天剩的四十多块已经见底了，还倒贴了将近一百。 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昨天刘平奎让人捎回来的那个信封，里面装着两千块。她犹豫了一下，没动那个信封。 那是刘平奎的治病钱。虽然她不知道肝硬化要花多少钱，但两千块肯定不够。她要是把这钱输了，刘平奎回来拿什么看病？ 可她的手又开始抖了，不是害怕，是瘾。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挠她的心窝子，一下一下的，挠得她坐立不安。 她想翻本，想把输了的钱赢回来。这是赌徒的毛病，她比谁都清楚，但她控制不住。就像她控制不住自己点烟的手，控制不住自己往牌桌上凑的腿。 “再来。”韦红霞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牌局继续。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韦红霞已经输了一百八。她兜里只剩下最后二十块钱，还是早上买烟找的零钱。 李瘸子今天赢了不少，笑得嘴都合不拢。他看了一眼韦红霞，眼珠子转了转，凑过来小声说：“红霞，你是不是没钱了？” 韦红霞没理他。 “要不这样，”李瘸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上个月欠我的一百五还没还呢，今天又输了，拢共……我算算啊，一百五加一百八，三百三。你今天晚上到我那儿去，咱们把账清一清？” 韦红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李瘸子的脸离她很近，她能看清他鼻头上那些黑头，还有嘴角那颗黑痣上长出来的两根毛。 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韦红霞见过无数次了，跟王老三的一模一样，跟赵大彪的一模一样，跟张老五的一模一样。 “三百三，”韦红霞慢慢说，“你打算怎么清？” 李瘸子舔了舔嘴唇：“两回。一回抵一百六，你再多陪我一会儿，我倒找你十块。” 韦红霞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牌桌上显得很突兀，王老三和周五金都抬起头看她。 韦红霞摆了摆手，示意没事，然后转向李瘸子，一字一句地说：“三回，一回一百三，你要是不答应，我去找王老三。” 李瘸子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三回比两回多了一回，他赚了次数，韦红霞多挣了六十块。他犹豫了三秒钟，点了点头。 “行，三回就三回。”李瘸子咽了口唾沫，“今晚八点，我家。” 韦红霞没说话，把手里最后那二十块钱拍在桌上：“再来一圈。” 这圈她没有输，也没有赢，打了个平手。 散场的时候，周五金拎着他那个皮包站起来，拍了拍肚子，对韦红霞说：“红霞姐，下回我还来，你手气可得好好转转了。” 韦红霞没搭理他，把草帽扣在头上，出了门。 秋天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天色就已经暗下来了。 韦红霞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昨天慢了很多。她不想回家，家里空荡荡的，刘平奎明天才回来，今晚又是一个人。 不对，今晚不是一个人。今晚她要去李瘸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