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输了六百六

她回头看了一眼刘平奎，他还在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从这里到王老三家，走路不到十分钟。她如果动作快一点，去打两圈就回来，刘平奎可能还没醒。 她站起来，又蹲下了。蹲下，又站起来。 反反复复好几次，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鸡，想出去又不敢出去。 最后，韦红霞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在群里打了两个字：“几点？” 李瘸子秒回：“十二点半。” 韦红霞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二点一十。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了一眼还在睡觉的刘平奎。秋天的太阳照在他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血色，像一张纸。 “我去买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她轻声说，虽然刘平奎听不见。 然后她转身，朝王老三家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 韦红霞到王老三家的时候，牌桌已经摆好了。 周五金坐在正对门的位置，面前码着一摞红红绿绿的钞票，少说也有七八百。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竖起来，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小拇指粗，晃得人眼晕。 看见韦红霞进来，他脸上的肉堆出一个笑，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红霞姐，可算把你盼来了。”周五金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坐这儿，风水好。” 韦红霞没理他，拉了把对面的椅子坐下。她把草帽摘下来放在桌角，掏出烟点上，扫了一圈桌上的人。 王老三坐她上家，李瘸子坐下家，周五金坐对面。赵大彪没来，听说是去隔壁村帮人盖房子了。 “今天玩多大的？”韦红霞问。 “老规矩，五块一番。”王老三一边码牌一边说，“红霞，你家平奎回来了，你还能出来打牌？” 韦红霞吐了口烟：“他睡觉呢，我就出来玩两圈，一会儿就回去。” 周五金嘿嘿笑了两声：“红霞姐真是贤惠，出来打牌还惦记着家里。不像我家那个黄脸婆，我在外面一天，她连个电话都不打。” 李瘸子接话：“你那个黄脸婆巴不得你不回去呢，好跟隔壁老王……” “去去去。”周五金摆了摆手，笑骂了一句，然后转向韦红霞，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又滑到了她的手上，“红霞姐，你今天手气肯定好，我看你印堂发亮。” 韦红霞没搭理他，把烟叼在嘴里，伸手摸牌。 第一圈，韦红霞赢了三十六。 她心里稍微松快了一些，看来六天没摸牌，手气没跑远。她把赢来的钱叠好塞进口袋，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第二圈，周五金自摸，一人十六。韦红霞掏出钱扔过去，周五金接钱的时候，手指在她的掌心里蹭了一下。 韦红霞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抬头看了周五金一眼。周五金若无其事地数着钱，脸上的笑纹都没变。 第三圈，韦红霞听牌了，手里捏着二万等对倒。她打出一张北风，周五金碰了，然后打出一张五条。 韦红霞刚要喊胡，王老三先喊了：“胡了！” 王老三推倒牌，夹五条。韦红霞到手的胡牌飞了，气得把手里那张没打出去的八万捏得咯吱响。 “老三你手够快的。”韦红霞把八万扔进牌堆里，语气不太好。 王老三嘿嘿笑：“胡牌不等人，红霞你下次快点。” 第四圈，韦红霞又点了一个炮，这回是给周五金的。 周五金胡了一个七对，翻了三番，韦红霞一个人要出九十六。她从兜里掏出钱，数了九十六块扔过去。兜里刚赢的三十六已经没了，还倒贴了六十。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里面还有从刘平奎那两千块里拿出来的一百多。她犹豫了一下，抽出一张一百的，换开了。 第五圈，输三十二。 第六圈，输四十八。 第七圈，输六十四。 韦红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她面前的钞票像流水一样往外淌，拦都拦不住。 李瘸子赢了两把，笑得合不拢嘴；王老三不赢不输，稳坐钓鱼台；周五金赢得最多，面前那一摞钞票已经快一千了。 “红霞姐，”周五金一边洗牌一边说，“你今天手气不太行啊，要不要换个位置坐？” “不用。”韦红霞把牌推进麻将机，声音硬邦邦的。 又打了两圈，韦红霞算了算，已经输了两百二了。她兜里的钱见了底，只剩最后一张五十块的。 “再来一圈。”她说。这一圈是她最后的希望。 牌发上来，韦红霞看了一眼，心凉了半截。三个风头，两个箭牌，剩下的全是幺鸡九条，连个搭子都凑不齐。 她咬着烟嘴，把牌一张一张地打出去，心里在滴血。 打到中局的时候，她手里还剩四张牌：一个红中，一个发财，一个白板，一个一万。 全是散牌，哪张都留不住。她犹豫了半天，打出了一万。 “胡了！”周五金把牌一推，笑声响彻整个堂屋，“十三幺！红霞姐，你这一万打得好，我等的就是一万！” 韦红霞凑过去一看，周五金手里果然是十三幺，一万正好是他缺的最后一张。 她脸都白了，这牌翻多少番她已经算不清了，只知道肯定不少。 王老三凑过来算了算，倒吸一口凉气：“十三幺，八十八番，五块一番就是四百四。红霞，你一个人点的炮，这四百四全算你的。” 四百四。加上前面输的两百二，总共六百六。 韦红霞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她看了一眼周五金，周五金正笑眯眯地看着她，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太熟悉的光。 那种光不是牌友赢了钱的光，是猎手看到猎物掉进了陷阱的光。 “红霞姐，”周五金慢悠悠地说，“你要是手头不宽裕，不着急，慢慢还。” 他说“慢慢还”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之前王老三说“拿什么抵”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