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人活着，就得往前走。

“说什么傻话。什么连累不连累的。都是一家人。”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小月她爸治病要多少钱？你跟妈说，妈帮你们想办法。” 小杰抬起头，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有掉下来。 “妈，那不是小数目。化疗、靶向药、住院，几十万。咱们帮不了的。” 韦红霞把他拉进店里，按在炉子旁边的椅子上，倒了一杯热水塞到他手里，把那条还没织完的围巾围在他脖子上。 “你先暖和暖和。钱的事你别急，妈想办法。” 小杰捧着水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水杯里。 那天晚上，韦红霞让小杰住下了。她把那间朝南的房间收拾出来，换上干净的被褥，把床头柜上小杰和小月的合影擦了又擦。 小杰躺在那张铺着大红床单的床上，看着天花板，睡不着。韦红霞坐在床边，手里织着那条围巾，一针一针的。 “妈，对不起。婚期推了，你白准备了。” “不白准备。早晚用得上。”韦红霞没有抬头，针在手指间来回穿动。 “小月是个好姑娘，她爸生病了，她回去照顾，这是应该的。你要支持她，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小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声音闷闷的：“妈，我想多挣点钱，帮小月凑医药费。厂里加班有双倍工资，我明天就回去。” 韦红霞的手停了一下，把针插在毛线上，伸手把小杰露在外面的肩膀盖住。 “行。你回去上班。钱的事你别操心，妈有办法。” 第二天一早，小杰就走了。 韦红霞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坐上周五金的小货车，车开了，卷起一路尘土。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周五金从驾驶座探出头来，“红霞姐，我去送小杰到车站，顺便收一趟货，下午回来。” 韦红霞点了点头，转过身走进院子里。她蹲在枣树下，把那堆还没拣完的干辣椒端到面前，一颗一颗地拣。坏的挑出来，好的装进袋子里。 她的手指在辣椒堆里扒拉着，辣椒籽嵌进指甲缝里，辣得手指头发红。她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辣椒上，和辣椒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泪，哪个是辣椒籽。 小杰走了以后，韦红霞又开始拼命干活了。 她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店里，生炉子、擦柜台、理货、算账。晚上最后一个走，关门之前把地扫了，把垃圾倒了。 周五金看不下去了，说“红霞姐，你不用这么累，我多请个人就行了”。 韦红霞说“不用，我一个人干得了”。她不是不累，是她不敢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想小月她爸的病，想小杰的婚事，想那些还没有着落的医药费。 她帮不了多少，但她想多挣一点，哪怕是一点，也是心意。 腊月十八，原本是小杰和小月结婚的日子。韦红霞一个人坐在新房的客厅里，把那件红毛衣从柜子深处翻出来，穿在身上，毛衣穿在身上很暖。 她把那张放大的合影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擦了擦，又放回去。 窗外的枣树光秃秃的，偶尔有一两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的叫几声，又飞走了。 她坐在那里，把这一天当成一个普通的日子过。 没有酒席，没有鞭炮，没有红烛，没有喜字。她等了一年，等了两年，再多等一年，也没什么。 那天晚上，韦红霞收到了小月发来的消息。 “阿姨，对不起。我爸的事，让您和小杰费心了。婚期推了，我心里也难受。但我不能不管我爸。等我爸好了，我一定风风光光地嫁给小杰，给您敬茶。” 韦红霞看着那行字，眼泪滴在手机屏幕上。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只发了一句：“孩子，别急。阿姨等你。” 周五金知道韦红霞心里不好受。他每天从外面回来，都会在店里多待一会儿，陪她说话。 有时候说生意上的事，有时候说村里的闲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坐在炉子旁边，烤着火，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炉火烧得很旺，把两个人的脸烤得红红的。 那天晚上，韦红霞忽然问了一句：“周五金，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是等？等一个人，等一件事，等一个结果。等了半天，也许什么都等不到。” 周五金沉默了一下，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放在桌上，看了看韦红霞，又看了看炉火。 “红霞姐，你等到了。你等到了小杰长大，等到了新房子盖起来，等到了咱们的店开起来。你还等到了谭姐对你好，等到了我不再混蛋。你等到的已经比很多人多了。” 韦红霞看着他，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很深。 “你还等到了你自己，红霞姐。你不再是以前那个韦红霞了。” 韦红霞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她把这双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翻过去，看了看手心。 手心上有茧，手背上有青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辣椒粉尘。 这双手搬过砖，和过水泥，接过客，按过脚，洗过无数只碗，拣过无数斤辣椒。 这双手做过很多事，好事，坏事，见得了光的，见不了光的。但这双手还在，还在动，还在干活，还在挣钱。 那年冬天特别冷。韦红霞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店里生炉子。炉子点着了，火苗舔着炉壁，屋里一点一点地暖起来。 她站在炉子旁边，伸出手烤火。火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些皱纹上，照在那道已经淡得快看不清的疤上。她的脸在火光里是暖的，她的心也是暖的。 小杰每个星期都打电话来，说他在厂里挺好的，说小月她爸在化疗，说小月瘦了。 韦红霞每次都说“你好好上班，别惦记家里”。挂了电话，她坐在柜台后面发一会儿呆，然后继续干活。 她没有垮，不是因为她坚强，是因为她没有时间垮。 店要开，货要收，账要算，日子要过。 人活着，就得往前走。哪怕走得很慢，哪怕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也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