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好，我教你。

谭姐看着那些新芽，说今年枣子肯定结得多。 韦红霞嗯了一声。 谭姐又说等枣子熟了，晒干，冬天煮粥喝。 韦红霞又嗯了一声。 谭姐看着她，问她怎么了，不爱说话。 韦红霞笑了笑，说没事，累的。 谭姐没有追问，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去洗碗。 韦红霞坐在枣树下没有动，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枣树，枝丫上那些嫩芽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她看着那些嫩芽，想着以后的日子。 以后的日子会怎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谭姐的病还没好透，还要吃药，还要复查，还要花钱。 小卖部挣的钱不多，够吃饭，不够别的。她不敢想太远，想了怕自己撑不住。 那天傍晚，韦红霞从小卖部出来，准备回家做饭。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他看见韦红霞，走过来，叫了一声“红霞”。 韦红霞认出了他，是老吴。周五金介绍的第一个客人，那个开黑色轿车、手上戴金表的男人。 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脸上皱纹深了，肚子也没有以前那么大了。他站在韦红霞面前，搓了搓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红霞，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吧？” 韦红霞看着他，没有说话。 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些“老客人”了，那些年她接过的客，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还在，但都不联系了。 她想把那些事都忘了，可那些人总是不请自来。 老吴见她不说话，又说了一句：“我听说你在这边开了个小卖部，过来看看。” 韦红霞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老吴站在那里，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来。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红霞，以前的事，对不住了。” 韦红霞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小杰来电话了，韦红霞握着手机，站在灶房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却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凉意。 她听出来了，小杰不高兴了。他最后那句“行了，我知道了”说得又短又硬，像一块石头扔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韦红霞想打过去解释几句，手指在屏幕上停了许久，又把手机装回了口袋。 她能说什么呢？说妈走不开，谭姨病了要人照顾？ 小杰会说谭姨是谭姨，小月是你儿媳妇，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孙子。 她张不开嘴，也不知道该怎么张嘴。 谭姐从小店打烊回来，看见韦红霞站在灶房门口发呆，问她怎么了。 韦红霞摇了摇头，说没事。 谭姐没有追问，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开口。 “红霞，是不是小杰出事了？”谭姐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韦红霞摇了摇头。“没有。小月怀孕了，反应大，想让我过去帮忙照顾。” 谭姐沉默了一会，抬起头看着韦红霞。 她的眼睛里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沉沉的。 “红霞，你去吧。我一个人能行。” 韦红霞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我不去。小杰有丈母娘，有小月。你只有我。” 谭姐的眼眶红了，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上。 韦红霞没有去广东。她每天还是去小卖部帮忙，理货、收钱、跟来买东西的人聊天。 谭姐坐在柜台后面，有时候记账，有时候发呆。 两个人忙完了，一起回家做饭，吃完饭在枣树下坐一会儿，然后睡觉。日子过得和以前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韦红霞的话少了，谭姐也不多问。她只是每天把药吃了，把饭吃了，把店开了。 她不想让韦红霞操心，她要让自己好起来，快一点好起来。好起来了，韦红霞就不用天天守着她了，就可以去照顾小月了。 小杰再也没有打电话来。韦红霞有时候想打过去，拿起手机又放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怕听见小杰不高兴的声音，怕听见小月在那头说“妈，你什么时候来”。 韦红霞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谭姐已经睡了，呼吸很轻。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翻了个身面朝谭姐。 谭姐的脸在月光中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她伸出手把谭姐的眉头轻轻抚平。 第二天一早，韦红霞去了镇上。她买了两斤毛线，红色的，和谭姐织给她的那件毛衣一样的颜色。 她不会织毛衣，但她想学。她让卖毛线的姑娘教她，起针、平针、反针、收针，她学得很慢，手指不听话。 韦红霞把毛线装进袋子里，拎着回了刘家湾。 谭姐正在小卖部里坐着，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红霞，你买的什么？” 韦红霞把毛线从袋子里拿出来，递给她。 “毛线。我想学着织毛衣。你给我织了，我也想给你织一件。” 谭姐接过那团毛线，手指在上面慢慢摸着。毛线是软的，红的，和她那件一模一样的颜色。她的眼眶红了，把那团毛线抱在怀里。 “好，我教你。” 两个人坐在小卖部里，面对面，一人拿着两根针，一针一针地织。 谭姐织得快，韦红霞织得慢，织几针就漏一针，漏了就拆，拆了又织。 她织了一下午，只织了一小截，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快要断掉的蚯蚓。 谭姐看着那截歪歪扭扭的毛线，笑了。 “拆了重织吧。” 韦红霞也笑了，把那截毛线拆了，重新起针。 她不急，慢慢来，她有的是时间。 韦红霞把那截歪歪扭扭的毛线拆了，又重新起针。 谭姐坐在对面，手里的针飞快地动着，毛线在她指尖绕来绕去，像一只红色的蝴蝶。 韦红霞看着她的手，那双手瘦了，骨节突出，青筋一根一根的，但还是很稳。 她低下头，把针戳进毛线里，绕了一圈，拉出来，又戳进去，绕了一圈，拉出来。 韦红霞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很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