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比我儿子没出国时都暖

韦红霞把桌上那碗汤往他面前推了推，碗沿离他更近了一些。 孙老头没有看那碗汤，目光还停在窗外。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也会说话，也会笑。她走了以后，我就不知道该跟谁说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后来我发现，不说话也不会怎么样。日子还是一样过。” 韦红霞没有接话。她坐在那把椅子上，隔着茶几，隔着汤碗里飘起的热气，看着他。 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条河的对面，听一个人讲他走过了怎样的路。 而她自己的路，也在同一片天空下面。 她坐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孙老头低下头，端起那碗汤，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他没有说好不好喝，喝完以后把碗放下，靠着沙发，像是把一块石头从肩膀上卸了下来，轻了一点。 雨停了以后韦红霞开窗通风，楼下的街道湿漉漉的，行人踩着水洼走过去。 她站在窗前，听见孙老头在身后又开了口：“红霞，你以前那个家，是什么样子的？” 韦红霞没有回头，看着楼下那棵被雨洗过的树，叶子绿得发亮。 “有棵枣树。每年秋天都结很多枣子，红彤彤的。” 她说完就没有再往下说了，窗外的风裹着湿气涌进来，凉凉的。 那天晚上，韦红霞靠在窗边，看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看那些零碎的灯火，把它们想象成一个一个窗口，每一个窗口里都有人醒着，像她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但她知道，她正慢慢地从一条很长的隧道里走出来，也许还看不见出口。 但她能感觉到风从出口那边吹过来了。 韦红霞一夜没有睡好。 倒不是失眠，是梦见刘平奎了。他站在那棵枣树底下，穿着那件军绿色的棉袄，朝她笑。 韦红霞跑过去想拉住他，但脚下的土路忽然变成了河，她往前走一步，他就退一步。 她在梦里喊他的名字，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来。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出了一身汗。 她翻了个身，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那些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早上起来，韦红霞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路上在小区门口碰见了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女人，车里的孩子咿咿呀呀地叫着。 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孩子也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她没有多看，转身进了楼。 孙老头今天精神比平时好一些，自己把一碗粥喝完了，还吃了一个包子。 他把碗推过去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红霞，你会包饺子吗？” 韦红霞愣了一下。 “会，韭菜鸡蛋馅的。” 孙老头点了点头，说好，明天包。他没有解释为什么突然想吃饺子，她也没有问。 第二天韦红霞买了韭菜、鸡蛋、面粉，又买了半斤猪肉，留一些剁碎了也加进馅里。 她蹲在案板前揉面、擀皮、包饺子，动作不快，但做的很仔细。 韦红霞想起以前过年的时候，刘平奎和小杰坐在灶房门口，一个帮忙递饺子皮，一个帮忙摆饺子。 那时候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手下没有停，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好，放进盘子里。 孙老头拄着拐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她包好的那一排饺子。 他看了一会儿，声音比平时轻：“我老婆以前也包这样的，边捏得紧，煮不破。” 韦红霞没有回头，把包好的饺子生火下了锅。 她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锅里的水汽蒸腾而起，觉得自己正把一些很薄的东西捏在一起，不让它散开。 饺子煮好了，她端了两碗放在桌上，自己那碗少一些，孙老头那碗多一些。 他夹起一个，蘸了醋，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没有再说话。 她也没有问好不好吃。吃完以后她把碗收走，擦了桌子。 孙老头坐在椅子上没有走，像是还想再说点什么，她没有等，转身进了厨房。 灶台上的水汽还没有散尽，她伸手抹了一把，把湿漉漉的灶台擦干，放好抹布。 那天晚上韦红霞坐在自己房间里织那件深灰色的毛衣，已经织到袖子了，针脚比从前整齐得多。 她把织好的部分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没有歪，又低着头继续织。 韦红霞没有再去看窗外那些灯火，她知道自己那盏灯就在这扇窗户的后面。 孙老头慢慢发生了变化，像一棵枯了很久的树，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从树根底下冒出了新芽。 起初只是饭量大了些，以前一碗粥喝不完，现在能喝一碗半。 后来他走路不用拐杖了，虽然还是慢，但不用再扶着墙歇好几次。 他开始主动说话了，会在吃饭的时候跟韦红霞聊几句，说今天的菜新鲜，说天气要转凉了，说楼下的桂花开了。 韦红霞听着，不多应，但每次都“嗯”一声。 那天下午韦红霞在阳台上晾衣服，孙老头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她把一件件衣服抖开、抻平、挂上衣架。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那件旧毛衣，袖子卷了两道，弯着腰，把最后一件衬衫挂好。 孙老头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韦红霞僵在那里的话。 “红霞，你在的这几个月，比我儿子没出国时都暖。” 韦红霞回过神来，把衣架挂好，转过身看着他。 “孙大爷，风大，你进去吧。”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没有听见那句话。 但她听见了。 那天晚饭后，孙老头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相册。 他翻了很久，最后停在其中一页上，看了好一会儿，合上了相册，放在茶几上。 韦红霞端着茶壶过来给他续水，孙老头说了一句。 “红霞，你坐下，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韦红霞在他对面坐下来。 孙老头把那本旧相册推到她面前，翻开其中一页。 照片上是一对中年夫妻，站在一棵开着花的树下，男人穿着白衬衫，女人穿着碎花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