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出兵山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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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徐州城外三万人已经列好了队。 晨雾里人影幢幢,马打响鼻的声音此起彼伏,兵器偶尔碰一下,叮的一声。没人说话,三万人的沉默比噪音更压人。 夏国相站在点将台上,一身新铁甲,甲片擦得锃亮,腰间那把陪了他五年的佩剑挂在左侧,剑柄缠的绳子磨得发毛,他懒得换。他没看台下的兵,先低头把甲胄的系带紧了紧,然后才抬眼扫了一遍队伍。 “人都齐了?“他偏头问。 王屏攀站在他右后方,满脸横肉,铜铃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齐了,三万整。夏将军,就等您一声令下。“ 夏国相嗯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兄弟们。“他开口,声音不重,但早晨太静了,末排的人都听得见,“我们去哪,你们都清楚,山东。“ 他顿了顿,又说:“但今天先说另一件事——怎么对山东的百姓。“ 底下的兵面面相觑。有人挠了挠后脑勺。 “你们当中也有不少山东人,“夏国相目光扫过去,“你们自己说,这些年山东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清军来了抢,流寇来了抢,官军路过也抢。一个庄户人家,一年到头种那几亩地,到头来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我们这次去山东,是去解救他们的。不是去祸害他们的。” 他提高了声音:“所以,我在这里立一条规矩——谁敢动百姓一针一线,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齐刷刷:“遵命!“ 夏国相没再废话,转身下台,翻身上马,手往东北方向一指:“走。“ 三万人开拔。马蹄踩在官道上,轰隆隆的,震得路边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一片。 海州那边,黄得功比他还早出发了一个时辰。 两万人的队伍沿着海岸线往北推,步兵居中,骑兵在两翼,粮车缀在最后头。黄得功骑一匹枣红马走在队伍前头,铁甲黑漆漆的。他左手攥着缰绳,右手按在刀柄上,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后队,确定没人掉队。 “传令兵。“他头也不回喊了一声。 旁边一个亲兵催马凑上来:“将军!“ “告诉后队,别跟太紧,保持三里间隔。路窄,挤在一块儿万一遇伏撤都撤不开。“ “得令!“ 亲兵打马往回跑。黄得功这才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海风迎面扑过来,腥咸的,他抽了抽鼻子,咕哝了一句:“这风不对,怕是要变天。“ 副将听见了,抬头看了看:“将军,大太阳的——“ “大太阳也防着点。“黄得功打断他,“到下一个镇子停两个时辰,让斥候撒出去十里探路。我不信清军在山东一点反应都没有。“ 副将闭了嘴。 山东百姓的反应倒比清军快。 明军北上的消息传得比马蹄还快。第一个迎接他们的村子叫柳林庄,百来户人家,穷得叮当响。夏国相远远就看见村口站了一群人,最前面是个白头发的干瘦老汉,拄着拐杖,远远瞧着明军的旗号浑身都在抖。 夏国相催马过去,翻身跳下来,靴子还没落地老汉就扑过来了,拐杖一扔,两只枯瘦的手抓住他的手腕,抓得死紧。 “你是……你是朝廷的人?“老汉声音颤得像风中树叶。 “老人家,我是夏国相,奉圣命收复山东。“夏国相任他抓着没抽手,“你们受苦了。“ 老汉嘴一瘪,眼泪哗地淌下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是抓着他的手使劲晃。旁边几个村妇端着粗瓷碗,碗里是热水,里头还泡了几片不知道哪来的茶叶沫子,一个个眼睛红红的,把碗往士兵手里塞:“军爷喝口热的……“ 守在前面的小兵直往后躲:“大娘,将军有令,不许拿百姓东西——“ “这是水!水也不能喝?“ 小兵回头看夏国相。夏国相点了下头:“水可以喝。馒头干粮拿钱买,一文不能少。“ 他从腰里摸出一串铜钱塞到老汉手里:“老人家,这是买粮的钱,您收着。“老汉捏着那串钱,眼泪掉得更凶了,嘴唇哆嗦着,最后憋出一句:“咱山东人有盼头了。“ 从柳林庄再往北,郯城、费县、泗水三座县城,全是百姓开城门迎进去的。每座城门口都挤满了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烧纸钱告慰死去的亲人。王屏藩跟在夏国相身后,看着这场面,咧着嘴说:“夏大人,照这势头,十天就能打到兖州。“ 夏国相没接话,当天晚上扎营后他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兖州城标着一圈红圈,旁边写着:墙高三丈、河宽五丈、守军五千。他的手指在兖州和青州之间来回划了两趟,然后回头问王屏攀:“黄得功到哪了?“ “报!黄将军前锋已过日照,距兖州还有四天路程。“ “四天。“夏国相点了下头,“围而不攻,等他到了合兵一处再想办法。“ 莱阳城外,谢迁也动了。 他接到夏国相的信,要他牵制青州的吴三桂,不让吴三桂南下支援兖州。 他收到夏国相的信时正蹲在一棵槐树下啃干饼,信拆开扫了一遍,把剩下的饼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兄弟们,“他朝身后那千把人吼了一嗓子,“活儿来了!走,青州!“ 他没穿过正经军服,身上那件灰褂子还是去年从清军尸体上扒下来的,补了两个补丁。他把人马拉到莱阳城外的官道两侧埋伏好,大喇喇地扎了营,炊烟升得老高,明摆着告诉青州那边——我在这儿呢。 吴三桂在青州城头看见远处那缕烟,脸都黑了。 “谢迁?他又来了?“他把手里的茶盏往城墙垛口上一搁,手指敲着砖面,“这个泥腿子,阴魂不散。“ 副将凑上来:“王爷,要不要末将带人冲他一下?就千把人,末将两千骑兵一个时辰就能把他碾碎。“ 吴三桂沉默了几息,然后摇了摇头:“他熟悉地形。你追他,他钻山沟;你撤,他又冒出来。打这种仗,折的是你自己的锐气。“ 他转过身,往下走:“传令,严守城池,谁来叫阵都不准出战。“ “那兖州谭泰那边……“ “谭泰?“吴三桂头也不回,“让他自己操心吧。他把兖州弄丢了是他的事,我青州不能丢。“ 这话说完他就下了城楼,袍角一掀就不见了人影。 南京。 乾清宫偏殿里,圆桌上摆了几道菜。红烧羊肉,醋溜白菜,一碟葱油饼,外加一碗热腾腾的羊杂汤。没御膳房那种排场,家常得紧。 朱慈烺坐在主位,对面是高桂英,旁边朱媺娖和高一功分坐两侧。 高桂英换下了甲胄,穿一身藏蓝的棉裙,头发用根青色布带扎了个马尾,利利索索的。脸上没了去年那种圆润,颧骨高了些,肤色深了些,眉眼间多了一道竖纹——皱眉皱出来的,她自己没注意。但她一笑,那竖纹就揉开了,眼角弯起来,跟从前一模一样。 “陛下今天排场不小,“高桂英夹了一筷子羊肉塞嘴里嚼着,“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朱慈烺给她碗里又添了一块,“后天你就走了,提前吃顿饭。“ 高桂英嗯了一声,继续扒饭。她吃饭快,几口下去小半碗没了,抬头看见朱媺娖笑眯眯地盯着她,腮帮子还鼓着:“你看我干啥?“ “看皇嫂吃饭香啊。“朱媺娖撑着下巴,“我在宫里吃饭,御膳房做的那叫一个精致,一小碟一小碟的,可我筷子都不好意思伸。“ “那是给你做的你不伸?“高桂英把一块葱油饼掰了一半递过去,“喏,吃这个,管饱。“ 朱媺娖接了,小声说了句谢谢。 高一功坐在桌尾,一直不怎么夹菜,就端着酒杯慢慢抿。他看看女儿吃得满嘴油光,又看看皇帝给她添菜添得顺手,脸上的表情像是想笑又笑不太出来。 “桂英啊,“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后天上路,东西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父亲放心。“ “川蜀那个地方,山高路险……“高一功把酒杯放下,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半晌补了一句,“你机灵点,别蛮干。“ 高桂英筷子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父亲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女儿记住了。“ 朱慈烺伸手在桌下握住高桂英的手,捏了一下。 饭后回寝宫,高桂英一进门就踢了鞋,光脚踩在地毯上往床上一倒,四仰八叉的。朱慈烺跟在后头进来,看见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这哪里像要出征的样子。“ “末将出征前就爱躺平,积蓄力气。“高桂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陛下,末将后天真走了。“ 朱慈烺在床边坐下,伸手拨了拨她散在枕上的头发:“舍不得?“ “舍不得的是你。“高桂英扭过头来看他,“我巴不得赶紧上战场。“ “你就不能顺着朕说两句好听的?“ 高桂英嘿嘿一笑,翻过身来面朝上,眼睛亮晶晶的:“末将认床。宫里的床太软了,睡着浑身不对劲。出去打仗睡行军铺反而踏实。陛下你说,末将是不是天生的劳碌命?“ 朱慈烺被她这话噎住了,半天摇了摇头,哭笑不得。 高桂英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床头摸出那张川蜀地图摊在膝上:“对了陛下,末将这几天一直在想,川蜀怎么打。“ “现在?睡觉前?“ “这不想着明天就没空跟你说了嘛。“高桂英手指在地图上划,“末将打算从泸州入川,先拿下泸州,沿江往上推,打重庆。川蜀的地势北高南低,末将从南边往北打,逆流而上,慢是慢点,但稳。只要重庆拿下来,成都那边就敞开了。“ 朱慈烺看着她手指划过的路线,点了点头:“水师跟得上?“ “跟得上。马宝那边答应拨二十条战船沿江护送粮草。末将跟他打了包票,仗打赢了分他三成战利品。“ “三成?你倒是大方。“ “不用自己的钱不心疼。“高桂英把地图一收,往床头一塞,然后把被子一拉裹住自己,只露个脑袋出来,打了个哈欠,“行了,说完了,睡觉。“ 朱慈烺看着她裹成蚕蛹的样子,伸手把她的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鼻子:“别闷着。“ “闷不着。“高桂英迷迷糊糊回了一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渐渐小了,“陛下……等末将打下川蜀,咱俩去成都逛逛……听说那边……火锅特别好吃……“ 话音没落,呼吸已经匀了。 朱慈烺躺下来,侧过身看着她的背影。月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她露在被子外头的那截后颈上,皮肤晒得比去年深了许多,靠近领口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红痕——甲胄磨的。 他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道印子。 窗外月光铺了满地。南京城的春天,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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