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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安思明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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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思明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百姓,看着那些碗,那些饼,那些咸菜,看着那些笑,那些皱纹,那些苍老的、年轻的脸。 他忽然想起一些事。 那些事太久远了,久远到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此刻,它们像是一群关押了太久的囚徒,忽然撞破了牢门,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那是一个冬天。 很冷的冬天。 冷到什么程度? 冷到他蹲在墙角,整个人缩成一团,还是止不住地抖。 牙齿磕得咯咯响,那声音太密了,密得像是在嘴里炒豆子。 那年他七岁。 七岁的安思明,不叫安思明,叫狗剩。 爹娘都是佃户,租了村里地主家的几亩薄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了租子,剩下的连粥都熬不稠。 他记得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一碗粥里数得清的几粒米,沉在碗底,要用舌头舔好久才能舔起来。 那年冬天,爹死了。 累死的。 给地主家修房子,从房顶上摔下来,当时就没了气。 地主家赔了半两银子,说是一口棺材钱。 娘拿着那半两银子,哭了三天。 不是哭爹,是哭那银子。 半两银子,连一副薄皮棺材都买不起。 最后爹是用一张破席子卷着埋的。 埋在后山的乱葬岗里,连块碑都没有。 爹死后,日子更难了。 娘一个人种不了那些地,只能退给地主。 可租子已经交过了,地主不退。 娘去理论,被地主的管家打了一顿,撵了出来。 那年冬天,他们就靠着挖野菜、剥树皮过日子。 野菜挖光了,树皮剥光了,就吃土。 观音土。 那东西吃下去,肚子是饱了,可拉不出来。 他记得隔壁的王婶,就是吃观音土吃死的。 肚子胀得像口锅,死的时候还在喊疼,喊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娘忽然说:“狗剩,娘带你进城。” 他问:“进城干啥?” 娘说:“找活路。” 他不懂什么叫活路,只知道娘带他走了很远的路,走到脚底磨出血泡,走到天黑透了,才走到一座城门口。 城门口挂着灯笼,红通通的,照得那块石匾也红通通的。 他不认字,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后来他才知道,那三个字是“西凉城”。 娘带着他进城,穿街过巷,走到一处高门大户门前。 那门真高,真大,门上的铜环比他脑袋还大。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着嘴,露着牙,像是要吃人。 娘让他跪在门口。 他也跪了。 跪了很久,膝盖都跪麻了,门才打开一条缝。 一个人探出头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娘。 娘说:“老爷,这孩子听话,能干活,您收下他吧。” 那人说:“等着。” 门又关上了。 又等了好久,门再打开,那人丢出几枚铜钱,说:“走吧,不缺人。” 娘捡起那些铜钱,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然后娘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他到现在还记得。 是那种很苦很苦的笑,苦得像是嚼了黄连。 娘说:“狗剩,娘对不住你。” 他不知道娘为什么说对不住。 后来他知道了。 那天晚上,娘把他卖给了人贩子。 一两银子。 他记得那个数字。 一两银子,比爹的命还多半两。 他被带上一辆马车,和十几个孩子挤在一起,像挤一筐猪崽。 马车走了很久,久到他不知道过了多少天。 有人死在路上,就被扔下去,扔在路边,等着野狗来啃。 他被卖到一家铁匠铺当学徒。 那铁匠姓周,是个瘸子,脾气暴得很。 打铁打得不顺,就打他。 吃饭吃得慢了,就打他。 睡觉打呼噜吵着他了,也打他。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全是青的紫的,新伤摞旧伤,像是披了一件花衣裳。 他跑过一次。 跑了三天,饿得头晕眼花,又被抓回去。 周铁匠打断了他两根肋骨,把他吊在房梁上,吊了一天一夜。 从那以后,他就不跑了。 不是不想跑,是知道跑不掉。 他就在铁匠铺里熬着,熬了一年,两年,三年。 那年他十岁。 周铁匠喝醉了酒,掉进河里淹死了。 有人说是他自己掉进去的,有人说是被人推下去的。 没人知道真相。 只有他知道。 那天晚上,他跟在周铁匠后面,趁他站在河边撒尿的时候,从后面推了一把。 就一把。 周铁匠喊都没喊出来,就掉进去了。 河水很急,等把人捞上来,早就没气了。 他继承了那间铁匠铺。 不是继承,是没人要。 周铁匠没儿没女,那铺子就成了无主之物。 他一个小孩子,也没人跟他争。 他就这么活下来了。 后来他卖了铁匠铺,去从了军。 那年他十五岁。 从军是因为活不下去了。 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粮价飞涨,一碗粥能卖到十钱银子。 他那点积蓄,连一个月都撑不过去。 他想,当兵总比饿死强。 当了兵,有饭吃,有衣穿,死了还有人收尸。 他就去了。 从一个小卒做起,一杆长矛,一条命,拼了二十年。 二十年里,他从卒爬到了将。 从狗剩变成了安思明。 从小卒变成了节度使。 他杀过多少人?数不清了。 有敌人,有自己人,有该杀的,有不该杀的,有不知道为什么杀的。 他都杀了。 因为他知道,不杀别人,别人就会杀他。 这世道就是这样。 你弱,你就活该被欺负。 你穷,你就活该饿死。 你没本事,你就活该被人踩着往上爬。 他小时候跪在那扇高门大户门口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世上,只有站在高处的人,才有资格活着。 站在低处的,都是刍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他不愿当刍狗。 他要往上爬。 爬到最高处。 谁挡他,他就杀谁。 杀得多了,心就硬了。 硬得像铁,像石头,像那些年打铁时锻打的刀剑。 他以为自己不会软了。 可此刻,站在这座破败的小镇前,看着那些捧着碗、捧着饼、捧着咸菜的百姓,看着那些笑,那些皱纹,那些苍老的、年轻的脸—— 他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像是有一根针,扎进了那层硬壳里。 他想起一个人。 一个他几乎忘了的人。 他娘。 他想起娘把他卖给人贩子之前,看着他笑的那张脸。 那张脸上,也是这种笑。 很苦很苦的笑。 苦得像是嚼了黄连。 他忽然明白那笑里是什么了。 是歉疚,是不舍,是没有办法。 是“娘对不住你”。 他也想起那些年,娘给他熬的粥。 那粥也稀,也能照见人影。 可娘总是把碗底那几粒米,捞到他碗里。 娘说:“狗剩,你多吃点,你还小,要长身体。” 他问:“娘,你吃啥?” 娘说:“娘不饿。” 可他分明看见,娘在舔碗底。 舔了一遍又一遍,舔得那碗比洗过还干净。 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些百姓,忽然想起那些事。 想起那些饿肚子的日子,想起那些吃观音土的日子,想起那些被打被骂的日子,想起那些跪在人家门口、等着被人挑中的日子。 那些日子太苦了。 苦得他不想再回去。 苦得他宁愿杀人,也要爬上去。 他看着那些百姓。 那些百姓还在笑。 还在把那些仅有的粮食,塞进那些士兵手里。 那些士兵,有的接过碗,低着头喝粥,不敢看那些百姓的眼睛。 有的接过饼,咬一口,眼泪就下来了。 有的跪在地上,给那些百姓磕头。 安思明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那笑里,有一种东西。 是认命。 是那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之后的认命。 他安思明,这辈子,就是这种人。 他杀过人,屠过城,做过无数见不得人的事。 他早就不是人了。 他是鬼。 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恶鬼不会心软。 恶鬼只会杀人。 他看着那些百姓。 那些百姓还活着。 那些百姓还在笑。 那些百姓把仅有的粮食拿出来,给那些素不相识的士兵。 他们不知道,那些士兵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正要用他们的命,换自己的命。 安思明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冻得人打颤。 他开口。 “传令。” 亲兵凑过来。 “大帅?” 安思明说:“把这镇子围了。” 亲兵愣住了。 “大帅?” 安思明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情,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围了。”他说,“一个都不许放走。” 亲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点头。 “是。” 命令传下去。 那些瘫坐在地上的士兵,挣扎着站起来。 他们看着那些百姓,看着那些碗,那些饼,那些咸菜,看着那些还在笑的、苍老的、年轻的脸。 有人不动。 有人犹豫。 安思明看着那些不动的人。 “怎么?”他说,“听不懂命令?” “杀!” 安思明举起了刀。 然后—— 他忽然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截剑尖。 剑尖从背后刺进来,从前胸穿出去。 雪亮的,滴着血。 他自己的血。 那血顺着剑尖往下淌,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地上,落在那个孩子面前。 那孩子看着那血,愣住了。 安思明也愣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 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普通士兵的衣裳,脸上抹着灰,混在人群里,根本看不出来。 可此刻,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剑,剑身刺穿了安思明的胸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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