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始祖

万佛寺总坛，依旧庄严。 依山而建的层层殿宇，朱墙碧瓦，佛塔林立，钟磬之声在檐角间回荡。 即便到了这种时候，那股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大宗门底蕴，仍旧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可这份庄严，此刻却盖不住人心里的慌乱，总坛内的僧人，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前线战报一封接着一封地传回来，一个比一个坏。 诸国联军势如破竹，一城一池接连失守，根本挡不住。 明明住持弘法曾经那样笃定地告诉过他们，这一切只是一阵强风，吹不倒万佛寺，可此刻一个个僧人却觉得这阵“强风“，力道大得堪称龙卷暴风，似乎真有可能掀翻整座万佛寺。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前线已经顶不住了，联军听说快打到王都了，到时候肯定也会来我们万佛寺总坛。“ “话说我们要不要再去抓些百姓，再弄一些药人？“一个年轻僧人低声提议。 旁边一个僧人烦躁地摆手：“那些药人送上去又能顶多久，数量太少了，至少也要十万才管用啊。” “那……那我们要不要先离开？保命要紧！“ 有人动了退意，但他刚一说完，旁边就有僧人捂住他的嘴。 “你不想活了？！临阵脱逃，被弘法住持发现，你还有命在？“ “可现在这光景……住持他自己又能有什么办法？“ 人群里响起一声声压抑的叹息和争论，就在这时...... “铛~~“ 总坛的大钟悠远地响起，众僧人齐齐一静。 “是……是弘法住持回总坛了！“ ......... 弘法一身白金袈裟，缓步走在总坛内。 他依旧平静，表情镇定，步伐不疾不徐，衣袂随着脚步在身后微微飘动，一如他往日在万佛寺里走过的每一次。 可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他眼底深处藏着一缕说不出的憋屈和不甘。 远处的僧人还在低语，那些压低的，慌乱的，甚至带着一丝惊惧的声音，一丝不落地全传进了他的耳朵。 弘法听着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不太舒服。 这种场面，不该是万佛寺该有的。 他的万佛寺，应该是钟磬庄严，万众皈依的圣地，而不是一座人心惶惶，等着被攻破的危城。 对面一个身穿袈裟的和尚快步迎了上来，双手合十：“住持。“ 他的眉宇间也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住持，战况很激烈，请住持示下，我等该如何是好？“ 弘法看了他一眼，声音平淡：“四脉的各位脉主，还有麾下诸位高手，现在如何了？都回来了吗？“ 那袈裟和尚的脸色微微一变，语气透着担忧：“回住持，目前几位脉主，和其余那些超顶尖的高僧......都还没有回来。“ 闻言，弘法的目光顿时沉了下来。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些超顶尖强者，是他亲自派出去支援玄胤大军，击杀联军的各个将领的，按道理，如今大战胶着，他们早该返回总坛了。 若是到现在还没回来，那便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凶多吉少。 弘法垂下眼帘，强定内心，过了几息后重新抬起。 他平静地道：“不必担心，他们都是服用了多颗净业菩提丹，踏入了先天返生境的强者，早就超脱了世俗凡躯，没那么容易出事，现在我要去后山一趟，谁也不许打扰。“ 说罢，弘法也不等那袈裟和尚再开口，身影一掠，如一道白影，快速朝着总坛后山的方向去了。 那袈裟和尚站在原地，望着弘法离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问。 这几十年，“后山”早就成了万佛寺的一处禁地。 除了住持弘法，其余任何人都不许靠近一步。 弘法穿过层层殿宇，来到后山山壁前。 他抬手在某处机关上按下，山壁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条幽深的，向下的通道。 弘法走了进去，身后山壁缓缓合拢。 通道里阴暗潮湿，过道两旁只点着少许蜡烛。 诡异的是，那些蜡烛不是寻常的白色，而是通体漆黑的黑色蜡烛，而蜡烛上燃烧出的也不是正常的火焰，竟是一簇簇绿焰。 绿火跳动间，一缕缕的腐臭气味弥漫在狭窄的通道里。 弘法却面色如常，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一切，快步朝通道尽头走去。 通道尽头是一座空旷的石室，石室四周摆满了燃烧着绿焰的黑色蜡烛，幽绿的光芒，将整座石室映得忽明忽暗。 角落里散落着几具枯骨，看不出是人是兽，白骨上还爬满了细小的虫子。 石室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硕大的佛像。 只是那佛像的眼睛位置被人挖空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凹陷。 佛像通体也爬满了细小的虫子，正顺着佛像的衣纹，缓缓蠕动。 弘法看着这一切，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对劲，他径直走到佛像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只见在佛像前，坐着一道身披灰色衣袍的身影。 那身影背对着弘法，暂时看不清面目，但那一身灰袍上，同样爬着不少细小的虫子，还有虫子啃咬留下的小孔洞，密密麻麻。 弘法跪在那身影后方，恭敬地俯首：“始祖，弟子来见您了。“ 倘若怀澄此刻在此，听到“始祖“二字，定会震惊得无以复加。 因为弘法的辈分，在如今的万佛寺已经是最高的了，哪怕寺里还有一些年纪更大的老僧，也绝对没有资格让弘法以“始祖“相称。 可此刻，这位万佛寺的当代住持，正跪在这样一道身影面前，毕恭毕敬。 弘法伏着身，沉声禀报：“始祖，如今战况对弟子极为不利，诸国联军势大，占据了上风，弟子已将能用的一切手段都用了，操控诸国，炼制药人，广邀恶援，可还是挡不住，就连万佛寺总坛也恐有倾覆之危。“ “恳请始祖为弟子指点，如何破此局？“ 话音落下，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灰袍身影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在一股莫名力量的驱使下缓缓转过了身来。 他确实是一个老僧。 皮肤粗糙而干枯，满是褶皱，像一截风干的老树皮，从轮廓上看，就是一个年迈的老和尚。 可随着他彻底转过身，那恐怖的模样再无遮掩地显露了出来。 只见他的眼睛不是正常人类的双眼，而是——复眼。 密密麻麻的小黑点，挤挤挨挨地排列在眼眶里，在幽绿烛火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渗人的幽绿之光。 他手背的皮肤之下，时不时有东西在钻动，一条条青黑色的纹路，像虫子一样在皮下跳动着，从手背爬向小臂，又在小臂上停一停，继续往前。 就连那一身灰袍之下，也能隐约看出好几处不正常的鼓胀，那些鼓胀还会移动，从胸口移到肋骨，又从肋骨移到后背。 仿佛是有什么东西，正藏在他的皮肉之下缓慢地游走。 而随着他彻底转身，跪在地上的弘法，脸颊的某些地方竟也在不正常地鼓动。 一下，又一下，像有东西，正贴着他的脸皮，从里面向外拱。 可弘法自己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恭敬地跪着，俯首帖耳，望着面前这道恐怖的身影。 灰袍老僧身上的鼓动持续了约莫半刻，才渐渐平息。 他那双诡异的复眼也一点一点地变回了人类双眼的模样。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弘法，缓缓合十：“世人皆苦，这些诸国联军，为何就是不明白这一切？不来帮我们也就算了，还非要来阻止我们拯救世人，何其愚蠢。“ 弘法听到这番话，竟仿佛聆听了神明的声音一般，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 他重重叩首，声音里都带着热切与赞同。 “始祖所言，字字如金，弟子所率的万佛寺，行的明明是普度众生的大业，世人却不理解，反说我们是邪魔，恳请始祖告知弟子，我们下一步，究竟该如何是好？“ 灰袍老僧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那枯瘦的，披着灰袍的身躯，在绿火映照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看向身后那尊被挖空了双眼的佛像，那两个黑洞洞的凹陷，正幽幽地望着他。 “既然世人愚蠢，那这救世大道，便由我万佛寺独自前行便好。“ “谁也无法阻止我们前进。“ “这里既然待不下去了，那便换一个新的地方，继续我们的大业。“ “终有一日，世人会理解我们的。“ 弘法伏在地上，听到这番话，缓缓抬起头，他望着始祖的背影，眼中满是狂热。 而就在那一瞬间，弘法的双眼竟也隐隐浮现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复眼纹路。 但那异状仅仅一闪，便又恢复了正常，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弘法浑然未觉，只是重重叩首，一字一句地应道：“弟子，谨遵始祖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