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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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承徽漆黑的眸子动了动,慢慢聚焦,最后看清她憔悴枯槁的脸。 “娇娇……” 他嗓子哑得厉害。 “你能看见?吓死我了。” 岑令仪眼泪一串串的往下掉。 他醒了,还是清醒的,能认出她来,这是好事吧? “别哭。怎么弄成了这样?” 宴承徽蹙眉,想抬起手替她擦眼泪,手臂实在无力又落了下去。 “我没事,你怎么样?身上是不是很疼?” 岑令仪抓住他的手,目光看向他后背处插着的那根箭矢。 这根箭矢插在他身上,也好像插在她心上,她看了一路,真的好碍眼。 “我不疼。”宴承徽顿了片刻才道:“你别哭,我没事……” 他想起昏睡前的一切。 娇娇还好好的坐在他面前,她没事就好。 至于他,从小身子康健,不会死的。 岑令仪见他伤成这样,还在关心她哭不哭,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宴承徽支撑不住,眼帘重新合上,又陷入昏睡之中。 “军医,军医!” 岑令仪掀开帘子。 “怎么了?姑娘?” 军医催着马儿紧走几步,跟上来问。 “他方才醒了,又睡了过去,你快来给他看看。” 岑令仪示意他上马车。 军医上前仔细替宴承徽诊脉,又查看了伤口,神色依旧凝重。 “殿下能短暂清醒,身子已经有了几分好转,脉象较之先前也略有起色,但依旧凶险万分,尤其这只箭……” 他没有说下去,意思很明了。 这支箭不拔除是大患啊。 尽管猜到几分,真听君一说出这番话,岑令仪心头刚升起的一点希冀,又沉沉坠了下去。 为今之计,只有快些回到上京,请一众太医一起想法子。 * 紫宸殿,晟武帝正坐在书案前忙碌。 殿前忽然响起脚步声。 晟武帝不由抬头,便见到萧玉楼一身华服,也不等人通报,径直便走进殿内。 她见了晟武帝,并不行礼,只气呼呼地立在当场。 皇帝对她自然不会动怒,眉宇间浮起几分无奈,叹了口气:“你又这般模样,朕这紫宸殿,成了你的后花园了,没事儿就擅闯。” “元昭身受重伤,性命岌岌可危之时,陛下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萧玉楼语气笃定,抬着下巴,几乎是在质问他。 晟武帝踌躇着,没有说话。 边关之事,将士们自然不会瞒着他。 宴承徽受伤之后,他很快就得了消息。 但出于私心,他没有将这个消息告诉萧玉楼。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萧玉楼冷哼:“我问你,元昭受伤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朕还不是怕你担心?”晟武帝放下手中的朱笔:“他是你唯一的儿子,当初你总劝朕放他去边关,朕那个时候就和你说了,刀枪无眼……” “你少废话,他受伤的事情我没有怪你,我就问你,为什么他受伤了,你不告诉我?” 萧玉楼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 “放肆,萧贵妃你现在对朕说话是越来越放肆了。” 晟武帝拍了一下书案吓唬她。 萧玉楼根本不买他的账:“你心里清楚,元昭会远赴边关身陷险境,根源就在岑家旧案。” 晟武帝冷了面色,一言不发。 “若非当年你存了私心,冤枉岑青山,我的儿子又怎会为了军功,受这么重的伤?现在,他已经伤成这样了,岑家的案子,你还不打算松口吗?” 萧玉楼直视他,往前一步,颇有咄咄逼人的意思。 王德明在边上看着,吓得往后缩了缩,生怕自己被殃及池鱼。 晟武帝指尖缓缓按在奏折之上,神色晦暗。 萧玉楼同岑青山有过婚约,这件事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这么多年,他看萧玉楼心中还是装着岑青山,这不又巴巴的跑来,要为他翻案? “你怎么不说话?心虚了?还是又打算糊弄过去?” 萧玉楼可不会轻易放过他。 晟武帝转开目光,打了个马虎眼:“太子自己都未曾向朕提起此事,朕倒是不知道他是因岑家之事才去往边关。你怎么断定,太子是这样想的?” 萧玉楼冷笑:“这朝堂上下的事情,陛下心里明镜似的,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清清楚楚?偏偏元昭为什么去边关,你不清楚?当年岑青山被构陷,朝中人人都看得明白。要不要喊几个老臣过来问问?如今你的儿子险些丢了性命,你还是不肯松口,对吗?” 她心里清楚,宴承徽这么拼命,就是为了为岑青山洗清冤屈,好让小六原谅他。 这个时候,晟武帝如果还不松口,那恐怕就真的一辈子不会松口了。 晟武帝被她戳破心思,面色微沉:“太子戍守边关,是皇子本分,他受伤也不是朕所愿。眼下最要紧的是将他接回上京,好生医治。岑家的事,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你就知道容后再议!” 萧玉楼气不打一处来,几步走到御案前,反手一扫。 玉案上的砚台、镇纸、奏章不分贵贱,全部被他扫落在地上,朱砂泼得满地狼藉。 晟武帝拍案而起,面上终是有了几分怒意:“萧玉楼你放肆!就不怕朕治你的罪?” “你治罪,你现在就下令斩了我,这些年我早就活够了!从这里砍。” 萧玉楼面无惧色,反而朝他探了探脑袋,抬手示意他砍自己的脖子。 晟武帝气得说不出话来。 萧玉楼骂道:“你这个昏君,为了你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冤枉一个清清白白的人,看着自己亲生儿子九死一生而无动于衷,你简直不配为人!” “你……你真是气煞朕了!” 晟武帝被她气得不轻,抬手指着她吩咐王德明。 “传朕旨意,将萧贵妃送回凝和宫去,没有朕的允许,不许她再出来。” “是。” 王德明挠了挠头。 陛下气成这样,他还以为陛下至少是要将萧贵妃送到冷宫去呢。 毕竟萧贵妃今儿个骂的也太难听了。 没想到,陛下只是让她去凝和宫啊,这和没有惩罚有什么区别? * 马车在明德殿院内停住。 以顾梅疏为首的十几位太医早已在院中恭候多时。 云阙安排人手上前抬起宴承徽。 岑令仪在一旁口中不停地嘱咐:“慢一点,轻一些……” 一众人浩浩荡荡地围着,将宴承徽送入内殿床上,安置妥当。 顾梅疏不等岑令仪开口,便上前查看宴承徽身上的伤势,而后又把脉,看气色。 其余诸位太医也都在一旁瞧着。 顾梅疏收回手道:“脉搏虚弱,中气大虚,气血耗损过剧。路途颠簸,内伤反复郁结,内里仍有陈旧积血未散。” “两处剑伤已经结痂痊愈,肩胛骨嵌留狼牙箭一枚,若拔除的话,恐有大出血之险。” “手上的伤也已经开始痊愈。” 他说着站起身来:“诸位可以轮流上前看看。” 几个太医上前查看宴承徽的情形。 一众太医又站到一处商量,最后得出结论。 顾梅疏摸着胡须道:“这箭,现在拔不了,殿下需要固本静养,待气血稍有恢复,才能择机拔除箭矢。” “那等他稍微养好一些,拔箭时,大出血的危险会减少一些吗?” 岑令仪关心的是这个。 “不。”顾梅疏摇摇头,想了想道:“这样拔除,我只有三成把握。如果能找到龙骨粉止血的话,那就有七八成的把握。” “龙骨粉?” 岑令仪蹙眉。 她是第一回听说这东西。 “这个,很少见的,早年间宫中还有珍藏,现在也没有了。” 顾梅疏摇头。 “我们可以禀明陛下,张贴告示,重金购买此物。” 另一个太医提议道。 “倒也是个法子。” 顾梅疏赞同。 “那就有劳各位了。” 岑令仪朝他们行礼。 “姑娘太客气了。” 顾梅疏抬手虚扶她。 “那照顾他,还有什么要留意的吗?他什么时候能醒来?” 岑令仪追问。 “殿下在路途中应该醒过吧?” 顾梅疏看她。 “对,六天前醒过一次,又睡过去了。” 岑令仪点头。 她记得很清楚。 “这就对了,殿下原本身子强,体内生机未绝,只是失血过多,才会长久地昏睡,接下来醒的次数会越来越多的。” 顾梅疏道。 岑令仪点点头:“那就好。” 顾梅疏顿了片刻,又道:“有一个留意之处,姑娘恐怕做不到,还是要交给云阙。” “你说。” 岑令仪睁大眼睛看着他。 “箭不能拔,周边溃烂皮肉需要时常清理,姑娘应该没有清理过吧?” 顾梅疏看着她问。 “没有。”岑令仪摇头:“我不知道要这么做。” “要用刀刮去腐烂的皮肉,否则,长久下去的话伤口肿疡,惹得殿下发起热来,会更麻烦。” 顾梅疏一脸忧虑道。 “这样啊。”岑令仪看看昏睡的宴承徽,狠狠心道:“那请顾院正动手吧。” 生生刮下皮肉,那得多痛? 可为了他的安危,又不得不做。 “取我的刀具来。” 顾梅疏抬手。 随从立刻开了药箱,从里头取了刀递给他。 “来几个人,摁着殿下。” 顾梅疏吩咐。 几个太医上前帮忙。 岑令仪站在床边,不敢看顾梅疏的动作。 “呃……” 宴承徽被剧痛刺激,浑身痉挛,冷汗涔涔。 岑令仪不忍再看,撇过脸去又红了眼圈。 宴承徽闷哼声不断。 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他,眼泪克制不住直往下掉。 “好了。” 顾梅疏放下刀具,给他上了药。 “多谢顾院正。” 宴承徽嗓音沙哑,还带着几分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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