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1章 三问（上）

黄石岩上诸公都在看着谢鲲。 谢鲲则是沉默。 罗绍的脸却从铁青慢慢变得惨白。 他费尽心机把谢鲲从豫章请来，是要借谢鲲之手揭穿谢宏的冒充身份，再借谢宏来算计谢鲲，从而借此败坏陈郡谢氏的名声，逼迫谢鲲辞官。可他没有想到，谢宏不但没有被揭穿，反而谢鲲似乎要当众认下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年。 “观这位郎君的仪表，怎么会是羯赵奸细？” “是啊，北人粗鄙，此子明显是我华族子弟嘛。” “莫不是罗郡丞有什么误会？” 罗绍有些慌了。 “使君，此子绝对是冒姓，仆所言句句属实，陈郡谢氏根本没有一个叫谢绩的人。” “今日当着诸公之面，使君若不能令人信服，仆必将报于丞相，使君嫉恨仆亦在所不惜。” 罗绍这话很毒，就差直接说谢鲲要报复他了。 只要今天谢宏的身份不能令人信服，谢鲲身上就会有一个污点。 大名士绝对不能在道德上有瑕疵。 谢宏不待谢鲲说话，立刻朗声道：“诸公明鉴，在下与罗郡丞近日无怨，往日无仇，甚至都不相识，但罗郡丞今日此举，无疑是要置我于死地，我必将自证门第，但在之前，我要做一件事。” 罗绍看着谢宏冷笑反问：“你要做什么？” 谢宏大声道：“罗郡丞质疑在下有三，其一，戕杀士族，其二，冒姓谢氏，其三，有何才学。陈郡谢宏敢请诸公为证，在下愿以三问，三答，一难请教翟公，顾公，竺公，请诸公作壁上观。” 所有人不由得震惊看这谢宏。 此子疯了？ 什么是请教？ 这便是辩难啊。 等等，此子嘴里的话总是能给人一种莫名贴切之感。 很多人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史记》中有一句诸将皆从壁上观，但被谢宏改了一字，反倒有一股新意。 但他好大的胆子。 即便是身为江左八达的谢鲲，也不敢同时朝三人问难。 谢鲲目视谢宏片刻，缓缓往后退了两步，道：“既如此，老夫且观之。” 罗绍现在是在恨不得谢宏找死，自然不可能阻拦，心道：“暂且容你挣扎，看你能如何。” 翟汤，顾和，竺法潜三人却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心头莫名有一种郁郁之感。 感情这小子拿我们扬名来了？ 难道说，这就是他死中求活的办法？ 竺法潜出身琅琊王氏，最喜一切美好的事物，谢宏的风度容止都刚好卡在他的审美上。于是朝谢宏微微一笑：“贫道便请谢郎君三问。” 谢宏朝竺法潜郑重一揖。 果然如此。 被人诬陷戕杀士族不算什么，很好洗。 但罗绍分明就是连死都不放过他，还要败坏他的名声。 陈郡谢氏自然也要遭受牵连。 所以他必须反击，而且要玩一把大的。 但他虽然是穿越人士，除了因为喜欢而熟知的魏晋历史之外，有关于中国古代的文化，他连半吊子都不算。 连他娘的论语都只能背几句有朋自远方来。 任何一个半吊子士族，都能吊打他三个来回。 但他也有优点啊。 还是那句话，他比这个时代所有人都多出来了一千七百年的见识。 就跟弹琴一样。郗璇会的他不会，但他会的郗璇也不会啊，迷得那个争强好胜的小妞儿不要不要的。 所以他必须要主动出击。 这样才能掌控节奏。 他提出三问三答一难，这就是照着面前三人画的框框。 翟汤名气最高，自然要压阵的，那么一难就成他的唯一选项。 而顾和乃是儒学传家，他要谦让。 竺法潜又是方外之人，所有必然选择答而不问。 果然，竺法潜第一个站了出来。 整个台地都能听到谢宏的声音：“敢问竺公，佛是无所不能的吗？” 名士们俱是一愣。 这是什么问题？ 三岁孩童才会问这种问题，太过寻常，不值得竺公应答。 竺法潜略一沉吟，开口答道：“佛者，觉行圆满，无量神通，自然是无所不能。” 谢宏点了点头，然后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么敢问竺公，佛能否造出一块他自己也搬不动的石头？” 竺法潜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仿佛有一道惊雷从天边劈下。 其他人脸上的表情也陡然一凝。 这又是什么问题？ 台地上先是一阵低低的骚动，然后忽然变得极其的安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见鬼一样的看着谢宏。 顾和手里的麈尾悬在半空忘了摇。翟汤的老眼眯了起来，葛洪的喉结滚了一下，郗仲更是张大了嘴巴忘记合拢。 谢宏心头狂笑。 答吧。 佛若造得出，那他便搬不动。 佛若造不出，那更非全能。 无论怎么答都是悖论。 竺法潜呆呆坐着，缁衣纹丝不动，额头上有极细的汗珠渗了出来。 这位在建康清谈场上几无败绩的高僧此刻被一个十六岁少年用一句话困在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深吸一口气，起身双手合十朝谢宏弯下腰去：“贫道答不出。” 他直起身来目光与谢宏平视：“贫道参了半生禅，今日被郎君一问，方知贫道佛理不够精深，贫道愿闻第三问。” 谢宏心中微微一动。 竺法潜果然不是寻常僧人，这份胸襟配得上他方外第一名士的名号。 谢宏还礼问道：“竺公，正法华经中，阿难陀多闻广知，所忆不忘，你可知他也曾有忘？” 竺法潜不由得抬起眼来。 这个问题甚至听上去有些过于简单。 他已经不敢小看谢宏了，并没有立刻作答，经常玩清谈的人都知道，越是简单的问题往往藏着最深的陷阱。 “阿难陀多闻第一，受持法藏，贫道实不知他忘了什么。” “他忘了一个人。” 竺法潜的眉头微动，其余诸人也是一片困惑。 在场诸人，即便是饱读经藏的名士，也从未想过阿难陀忘了谁。 谢宏朗声道：“我讲一个故事给竺公听吧。” 谢宏看过一部电影，里面有一段情节他极其喜欢，后来专门去查了一下，发现那个故事源自佛教的相关典故。 那就是佛教四大经典爱情故事之一的石桥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