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93章 王含

王应今年三十一岁，身材颀长，容貌端正，平常看上去倒有几分高门士族的风仪。 但此刻他眼珠凸出，颈上青筋暴起，那张脸被怒气扭曲得几乎变了形，半分风仪也找不着了。 他恨谢宏。 应该说从第一眼见到谢宏，他就在心头生出了强烈的嫉妒。 那日在太极殿上被王敦当众驱赶，嫉妒就变成了恨意。 而宋祎则是成为恨意变成杀意的根本诱因。 王应是一个极其敏感的人。这种敏感来自于他的身份。 他是王敦从兄长王含那里过继的嗣子，不是亲生儿子。 这几个月以来，武昌城内人人都当他是世子，敬他畏他，让他有了一种目空一切之感。 可那个谢宏却第一次见面就深深的羞辱了他。 没错，王应居然仅仅是因为谢宏没有记住他是谁从而心生恨意。 而谢宏来了不过区区三天，王敦不但没有杀他，反而让他住进了谢鲲曾经的居所，甚至设私宴款待，还把宋祎都送给了他。 王敦看谢宏的眼神更是令王应愤怒。 因为他从未在王敦看自己时见过那种眼神，王敦看他，更多的是一种可有可无。 而他看谢宏那分明就是一个人在端详稀世珍宝时才会流露出的欣赏和贪婪。 王应认为这眼神应该属于他。 但最重要的还是钱凤那句话。 如果王敦真的因为谢宏而放弃了篡位…… 王应不敢再往下想。 他必须要找亲生父亲好好商议一下才行。 王含跟随晋元帝南迁之后，被授南中郎将，也曾经支持祖逖北伐，甚至还出手帮过祖逖。但年初的时候，他听说王敦准备作乱，立刻偷偷从建康跑到了武昌，跟随王敦一起反叛。 如今他被授卫将军，遥领荆州刺史。 他的住处在吴王宫西侧，同样是一座独立的院落，有谢宏居所两倍大。 王应自然是不住这里，他有专属于自己的世子别院。 踏进院内，王应一把扯下腰间的玉带，狠狠的掼在了地上。 玉带是王敦去年赐给他的，价值不菲，带钩狠狠磕在青石上摔得粉碎。 原本侍立在廊下的婢女吓得跪伏在地，谁也不敢抬头。 “滚！” 王应大吼一声，婢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王含正在喝酒，他身量比王敦更高，容貌更显粗豪，眼神如豺，凭添了几分凶悍。 他见王应怒气冲冲的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将手中的酒樽往案上一搁：“汝又发什么疯？” 王应一屁股在案前坐下，咬牙切齿道：“阿父，大将军究竟被谢氏子灌了什么迷魂汤？我不过是担心谢氏子逃走，大将军就让我滚。” 王含靠在凭几上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敲了敲，然后才缓缓开口道：“吾是汝伯父，不要叫错了，汝急什么？汝父是何人？他现在不杀谢氏子，那自然有他的用意，或许是因为谢氏子还有用，等没用了，自然就不会留了。” “可万一他被谢氏子蛊惑怎么办？”王应急道：“若他真的被谢氏子劝服，我们怎么办？”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压低声音，几乎是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里挤道：“阿父，若谢氏子成了他最信任的人，万一劝他不要造反了怎么办？” 王含的手指在凭几上停住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眼里渐渐浮起一层阴翳。 他虽为人凶恶暴戾，但也不是傻子，自然想的比王应更多。 当初为什么放着中郎将不做要跑来投靠王敦？ 投机！ 王敦无子，他乃是王敦阿兄，而竺法潜又出了家，他王含有两子，过继一个给王敦当嗣子，那么王敦若直接篡位，他的儿子便是皇帝，他即便是捞不到皇帝当，也能被追为皇帝。 果然，王敦起兵之后就把王应收为了嗣子。 但王含没想到王敦竟然没有篡位，直接退了回来。 若王敦不当皇帝，他便永远只是王敦的兄长，在幕府中等同于摆设。 既无声望，也没实权。 原本一切计划得好好的，王敦必然要第二次起兵，真正的行那篡位之事。 但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刻，突然冒出来一个谢宏，出现在了王敦身边。 偏偏那一句敦非相，乃逆也似乎被王敦给听进去了。 以王含对王敦的了解，王敦有枭雄之心却无枭雄之志，谢氏子在他身边越久，他未必不会放弃起兵，转而做一个权倾朝野的权臣而非篡位之君。 届时王含父子不但做不成皇帝梦，甚至连眼前的荣华富贵也保不住。 什么是权臣？ 两汉的权臣还少了吗？都是什么结局？ 即便是不被清算，但王应又怎么可能继承王敦的幕府？ 而且如今他们已经算是自绝于琅琊王氏了。 他自己儿子什么德行王含又如何不知？ 所以杀谢宏是唯一的选择。 但怎么杀必须慎之又慎。 王含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淡淡道：“让他可自由出入王宫，只要他出了王宫，入得武昌城，随便一个乞丐，流民都能要了他的命。” 王应眼睛一亮，旋即又皱起了眉头：“大将军必不肯放人。” 王含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这点事汝都办不好，就别做那皇帝梦了。” 王应咬牙点头，看了左右一眼，低声道：“阿父，钱世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