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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外出执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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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脏污的玻璃窗照进307寝室,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切割出几块歪斜的光斑。 何成局躺在拼接起来的两张床垫上,左手搂着刘惠珍,右手搭着张悦。两个女生一左一右蜷缩在他身侧,呼吸均匀。墙角的储物柜被挪到了门后,堵住了大半个门板,只留下一条窄缝。窗外的校园寂静得像一座坟墓,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唤,提醒着这个世界还没死透。 床垫旁边散落着几包压缩饼干和半瓶矿泉水。刘惠珍的头发散在何成局的胸口上,有些油腻,但在末世里,没人会计较这些。她是仓库的夜班助理,带来了一袋大白兔奶糖和两盒罐头。那袋奶糖何成局吃了三天,甜得他牙疼,但他没舍得扔,因为在这个世界里,甜味已经变成了一种奢侈品。 末世来临那天,何成局正在宿舍里打游戏。他记得很清楚,屏幕上跳出击杀提示的同时,走廊里传来了第一声尖叫。等他打开门的时候,看见隔壁寝室的老王正趴在地上啃一个女生的腿。老王的眼球是灰白色的,嘴角挂着黑色的血丝,咀嚼的动作机械得像一台生锈的机器。 从那天起,世界就变了。 何成局花了一个月才搞清楚自己的能力。那是一个偶然——他往背包里塞物资的时候,手里的一罐午餐肉突然消失了。他愣了半天,然后感觉到脑子里多了一样东西,像是凭空生出的一个房间。他心念一动,那罐午餐肉又出现在手里。 储物空间。他反复测试了三天,确认了这个能力,内部是类真空的静止状态。最要命的是,活物放进去居然能休眠。他把一只老鼠扔进去,过了两天再取出来,老鼠还活着,只是呆呆傻傻的,半天才缓过神来。 这个能力在校园基地里不是秘密。何成局懒得藏,也藏不住。每次搜寻队带回来的物资,他只要碰一下就能收走大半,然后在仓库里一件件往外掏。基地首领唐婉晴给他安排了个仓库管理员的职位,说白了就是人形储物箱。何成局不在乎,反正干多干少,他的条件只有一个——女生晚上来寝室互助时,任何人都不能打扰。 这个规矩是两个月前定下来的。那会儿物资紧缺,很多人连饭都吃不饱,何成局手里却总能掏出些好东西:压缩饼干、方便面、火腿肠,甚至还有几盒冈本——虽然末日里没人会用这玩意儿,但他就是留着,因为稀奇。想要东西?行,拿东西来换。食物、药品、情报都行。什么都没有的女生,也可以用别的方式“互助”。 起初有人骂他趁火打劫,基地管委会那帮人开了三次会,差点要定他的罪。最后还是唐婉晴拍了板——基地三百多号人,二百多个是学生,真正能打的不到五十个。何成局的能力是物资运输的命脉,缺了他,搜寻队就算找到物资也运不回来。骂归骂,现实归现实,唐婉晴默许了他的“互助制度”。但唐婉晴也设了底线:互助必须是自愿的,谁敢强迫,她就让大刘把谁的脑袋拧下来。何成局对这条底线举双手赞成——他从不需要强迫任何人,因为他给得足够多,多到让人无法拒绝。 刘惠珍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下午了。”她轻声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何成局把手从她肩头抽回来,坐起身,光着上身去拿水。他的身材不算壮,但结实,两个月搬物资练出来的。他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口,又递给刘惠珍。 张悦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她是早期的幸存者之一,末日前是大二学妹,现在在食堂帮忙。她比刘惠珍更安静,醒来后只是默默整理自己的衣服,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脑后扎成一个马尾。 “今天搜寻队要出任务。”刘惠珍说,“方晴带队,要去东山那边。” “听说了。”何成局穿上他的军绿色外套。这件衣服是上个月从物资堆里翻出来的,口袋多,布料结实,他还在左臂上缝了一个小口袋,专门装打火机。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南京,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烟雾在寝室里弥漫开来,混着汗味和旧衣服的霉味,形成了一种末日寝室特有的气息。 张悦皱了下眉,没说话。她有轻微的洁癖,在末世里这算是种奢侈的毛病,但她忍了。因为在307过夜,意味着能拿到一份额外的口粮,这对她来说足够抵消所有不适。 外面有人敲门。 敲三下,停,再敲两下。这是约定好的暗号。 何成局把烟夹在指间,没动。“谁?” 门外沉默了两秒。“我。” 一个女声。不是刘惠珍,不是张悦,也不是常来的陈雨桐或者赵雯。但声音他认得。 “晓晓?” “嗯。” 刘惠珍和张悦同时看了一眼门口,然后又看向何成局。她们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嫉妒或者不满。在末日里,这些东西早就被饥饿和恐惧磨平了。刘惠珍甚至站起身,开始帮张悦整理床垫上的被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何成局走过去,搬开堵门的储物柜,拉开一条缝。门外的光线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林晓晓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色不太好,像是跑了很长一段路。她是医疗队的物资专员,平时主要在医疗区活动,跟何成局的交集不算多。但她的另一个身份更重要——她是唐婉晴的联络人,基地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很多都经过她的手。 “什么事?”何成局没把门完全打开,身体挡在门口。 林晓晓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寝室内。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门缝里的床垫,以及床垫上坐着的人影。隐隐约约,她看见了两个人。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方晴找你。” “找我干嘛?” “外出执勤。” 何成局把烟叼回嘴里。“我今天不轮值。” “不是轮值。”林晓晓的语气平淡,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是紧急任务。东山那边有幸存者发来信号,方晴要带队过去接应,需要你的空间装物资。” “物资?”何成局弹了下烟灰,“东山那边有什么物资?” “不是带出去,是带回来。”林晓晓说,“如果真有幸存者,肯定有存粮、药品、装备,这些都需要运回来。就算没有,沿途搜寻也有收获。” 何成局吸了口烟,没急着回答。他看着林晓晓的脸,试图从她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林晓晓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开头。 “几点出发?” “二十分钟后,北门集合。” “行。告诉她我准时到。” 林晓晓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何成局。” “嗯?” “小心点。”她说完就快步离开了,蓝卫衣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何成局关上门,把储物柜推回原位。刘惠珍已经叠好了被褥,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垫边缘。张悦站在窗边,正用一块湿布擦脸。 “东山那边挺远的。”刘惠珍说,“上次搜寻队去东山,走了四个小时才到。” “嗯。” “你东西都带好了吗?武器、水、压缩饼干。” 何成局打开储物柜,从里面掏出一样样装备。一把弩,二十根箭矢,三瓶矿泉水,五包压缩饼干,一卷止血带,一把匕首,一个打火机,还有一小瓶医用酒精。他把这些东西全部收进储物空间,只留弩和五根箭矢放在外面。 “还有这个。”张悦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何成局打开一看,是几颗奶糖。 “从食堂拿的?”何成局问。 张悦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路上吃。” 何成局笑了笑,把奶糖揣进口袋。他知道张悦在食堂工作,每天能接触到物资,但私拿东西的风险很大,被发现了是要挨鞭子的。这丫头胆子不大,却愿意为他冒险。 他把储物柜推到墙角,露出后面的一个小隔间。隔间里是他真正的仓库——几十箱方便面、大桶矿泉水、各种罐头、药品、电池、打火机、香烟,甚至还有两瓶茅台。这些东西是他五个月来一点点积攒下来的,没有上报给管委会。基地的仓库他管着,但他自己的小仓库,只有刘惠珍和张悦知道。 “我走之后,把门锁好。”何成局说,“有人敲门,除非是惠珍或者张悦的声音,否则别开门。” 刘惠珍点头。张悦也点头。 何成局又看了她们一眼,然后转身出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了水泥墙面。电早就停了,只有楼道尽头安全出口的应急灯还亮着惨绿色的光,像一只半死不活的萤火虫。 他走到一楼大厅,推开教学楼的玻璃门。 校园里的景象和五个月前已完全不同。草坪早就枯死了,花坛里的灌木被砍光当柴烧。操场被改造成了训练场,防御组的人正在那里操练。几个防御组的成员在搬运沙袋加固围墙,大刘光着膀子坐在沙袋上,皮肤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他看见何成局,抬手打了个招呼。 何成局冲他点了点头,沿着被踩实的土路往北门走去。路两边是用课桌和床架搭成的障碍物,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瞭望点。这些防御工事是幸存者们用两个月时间建起来的,不算坚固,但对付普通的丧尸已经足够。 北门聚集了十来个人。方晴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迷彩服,腰间别着一把军刺。这个女人的气场很强,退役武警的背景让她在基地里拥有天然的威信。她身边是大刘的副手孙宇,小伙子撑着拐杖站在那儿,一条裤管空空荡荡的,但那根拐杖底端被他打磨成了尖锥,显然不只是用来走路的。搜寻队的队员们都背着战术背包,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棒球棍、消防斧、钢筋撬棍,还有人背着一把改装的射钉枪。 方晴看见何成局走过来,点了下头。“装备带了吗?” “带了。” “弩呢?” 何成局拍了拍肩上挂着的弩。这把弩是他从体育馆的器材室翻出来的,校准之后,三十米内能钉穿两层木板。他练习了两个月,谈不上百发百中,但对付丧尸已经够用。 “今天的目标是东山镇。”方晴展开一张手绘地图,指着上面用红色记号笔圈出的区域,“昨天下午三点,无线电收到求救信号,幸存者自称有八个人,困在东山老街的一栋民居里,食物耗尽,三人受伤。我们过去接应,确认情况,如果属实,就把人带回来。”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个队员的脸。“路上注意三点:第一,保持安静,丧尸对声音敏感;第二,保持队形,不要擅自离队;第三,遇到新型丧尸,先撤再打,不要硬拼。还有什么问题?” “新型丧尸?”一个队员问,“又出现了?” “上个月学校南边来过一批。”方晴说,“速度比普通丧尸快,有基本的战术意识,会绕后,会伏击。大刘的手臂就是被那种东西弄伤的。” 何成局听到“新型丧尸”三个字时,眉头动了动。他见过一次,上个月在校园南边的商业街上,三只新型丧尸围攻一个搜寻队员。那东西的动作快得不正常,而且会配合,一只在前面吸引注意力,两只绕到后面偷袭。要不是大刘及时赶到,那个队员就交代在那儿了。 “出发。”方晴收起地图,“何成局,你在队形中间。你的任务是运物资,不是杀丧尸。除非万不得已,不要出手。” 何成局没说话,只是把弩端了起来,检查了一下箭槽里的箭矢。 北门被打开,一行人鱼贯而出。校园外的主干道空旷得令人不安,路面上散落着废弃的车辆,车窗破碎,车身上溅满暗红色的污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腐臭,是那种死肉在阳光下暴晒后发出的味道,闻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钝重的麻木感。 何成局走在队伍中间,左右是两名防御组的队员。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路边的建筑:关着的门,破掉的窗户,耷拉在阳台上的尸体。每一样东西他都会快速评估——有没有丧尸,能不能搜出物资,值不值得冒险进去看看。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队伍到达东山镇的边缘。这里的建筑密度更低,多是一些独栋小楼和沿街商铺。方晴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自己蹲下来查看地面的痕迹。 “有拖曳的痕迹。”她压低声音,“最近有人经过这里。” 何成局蹲到她旁边,看见地面上确实有几道深色的拖痕,方向指向镇中心。拖痕边缘有干涸的血迹,已经变成了黑色。 “可能是信号里提到的那批幸存者。”他说。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方晴站起身,“继续前进,保持警惕。” 队伍沿着拖痕深入东山镇。越往镇中心走,周围的建筑越密集,道路也越窄。两边的商铺大多被洗劫过,卷帘门被撬开,橱窗被打碎,里面的货架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何成局的眼睛一直没有停过。他看见一间五金店,门口的卷帘门完好,心里暗暗记下了位置。又走了一百米,一间小超市的玻璃门碎了一半,另一半上挂着蛛网般的裂纹,里面的货架看上去还没被搬空。 “方队。”何成局低声叫住方晴,朝超市的方向指了指。 方晴看了他一眼,然后扭头对孙宇说:“你带两个人进去看看,有什么能用的就拿出来。五分钟。注意安全。” 孙宇应了一声,撑着拐杖带两个人进了超市。不一会儿,他们抱出来几包真空包装的卤蛋、两箱过期的八宝粥,还有一把菜刀。何成局走上去,手一碰,物资全部消失在空气中,收进了储物空间。 方晴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走。”她说。 队伍继续往前。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嘶叫。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又像金属摩擦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来了!”方晴厉声喝道,“防御队形!” 七个人迅速靠拢,防御组的队员举着盾牌和长武器围在外圈,弩手和弓箭手站在中间。何成局端起弩,箭头指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十字路口的东侧,三个身影从一栋建筑的阴影里冲出来。它们曾经是人,但现在皮肤灰白,血管暴起,眼睛呈现出不自然的深红色。它们奔跑的速度极快,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在路面上跳跃,每一步都能窜出三四米远。 新型丧尸。 何成局的弩箭第一个射出。箭头精准地扎进最前面那只丧尸的眼眶,穿透大脑,从后脑勺钻出来。那只丧尸在奔跑中失去平衡,一头栽倒在地,贴着路面滑出去四五米远。 “漂亮!”孙宇喊了一声。 剩下两只丧尸没有停下,反而加速冲过来。防御组的队员举起钢筋焊成的盾牌,迎接第一波冲击。一只丧尸撞在盾牌上,力道大得把持盾的队员震退了半步。另一只趁机绕到侧面,从盾阵的空隙钻进来,直扑何成局。 何成局来不及装箭,直接抡起弩身砸向丧尸的头部。弩身砸在丧尸的太阳穴上,发出一声闷响,丧尸被打偏了方向,但很快又调整姿势,张着嘴咬向他的脖子。 方晴的军刺从侧面捅进丧尸的喉咙,用力一绞,暗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丧尸的嘴还在张合,但颈椎已经被切断,脑袋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耷拉下来。方晴抽回军刺,一脚把还在抽搐的身体踹开。 另一只丧尸也被防御组解决了,身上扎着三根弩箭和一根钢筋撬棍,躺在地上不再动弹。 “检查伤亡!”方晴一边擦拭军刺上的血迹,一边下令。 何成局蹲下来查看那只被他爆头的丧尸。近距离看,这东西和普通丧尸有明显区别。眼球不是完全的白色,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光芒。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灰色纹路,像是血管硬化后浮现在表皮上。他掏出匕首,在丧尸的后脑勺切开一道口子,用手指在里面翻找。 “找什么呢?”孙宇拄着拐杖走过来。 何成局的手指触到一个硬物。他把它捏出来,是一颗米粒大小的晶体,半透明,带着淡淡的血色光泽。 “这是什么?”孙宇凑过来看。 何成局把晶体举到阳光下看了看,然后递给方晴。“上个月唐婉晴提过,新型丧尸的脑袋里有这种东西。她说可能是异变的产物,让医疗队拿去研究。” 方晴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袋,把晶体装进去。“继续赶路。天黑之前必须返回基地。” 队伍继续前进。何成局走在队尾,脑子里却一直在想那颗晶体的事。唐婉晴确实提过这个东西,但她说的是“收集样本,带回研究”,没有说这东西有什么用。何成局凭直觉觉得,这些晶体不简单。 又走了十几分钟,队伍到达了信号中提到的民居。那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门口停着一辆报废的摩托车。楼顶的天台上有人影晃动,看见队伍靠近,立刻有人挥手。 方晴举起一只手,打出战术手势。队伍散开,各自寻找掩体。方晴自己走到铁门前,敲了三下。 “谁?”门后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 “校园基地搜寻队。”方晴说,“收到你们的求救信号。”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在门缝后打量了她几秒,然后铁门被拉开了。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发乱得像鸡窝,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他看见全副武装的搜寻队,眼睛里立刻涌出了泪水。 “终于来了……终于有人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还以为没人会来救我们。” 方晴推开他,走进屋子。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味道——汗味、屎尿味、腐烂伤口的臭味。墙角的床垫上躺着三个人,其中两个人身上缠着脏兮兮的绷带,绷带上有暗黄色的渗液。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给其中一个伤者喂水,看见方晴进来,手抖了一下,水洒在了伤者的胸口上。 “八个人,三个受伤。”方晴回头冲何成局说,“伤者需要立刻转运。这里有能用的物资吗?” 中年男人连忙点头:“有有有,我们存了不少东西,全都在这儿了。”他拉开储藏室的门,里面堆着几箱方便面、大桶装水、几袋大米,还有一些药品和电池。 何成局走进去,手在物资上划过,所有东西全部消失,收进了储物空间。中年男人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了张,没敢说话。 “走。”方晴下令,“伤者用担架抬,能走路的跟队伍中间。孙宇,你负责断后。” 队伍押着幸存的八个人离开小楼,往基地的方向撤退。三个重伤员被抬在临时用床单和钢管做成的担架上,轻伤员和体力尚可的幸存者则相互搀扶走在队伍中间。中年男人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们这五个月的遭遇。 “我们是邻居,末日后一起躲在楼上……本来有二十多个人,后来走的走,死的死,就剩我们八个了……上个月来了一批跑得特别快的丧尸,我们死了好几个人……我儿子也死了,他才七岁……他变成那种东西之后,被他妈妈亲手砸碎了脑袋,然后他妈妈就疯了,自己跳了楼……” 何成局听着这些,没什么表情。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了,末日的五个月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惨剧要诉说。听多了就麻木了,就像闻多了腐臭味就不会再恶心一样。 队伍进入校园基地的大门时,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昏黄的余晖映在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死寂的金色。唐婉晴带着医疗队的人已经在门口等候。她穿着一件白大褂,袖口有些污渍,但整个人仍然干净得不像末日里的人。 “伤员抬去医疗区。”唐婉晴简洁明了地指挥,“其余的人先隔离观察,确认没有被咬伤后再分配住所。” 何成局走进北门,在空地上把储物空间里的物资一样样取出来。方便面、大米、药品、电池,在空地上堆成了一小堆。唐婉晴走过来,看着这些物资,点了点头。 “方队说你们遇到了新型丧尸。”她说。 何成局把弩挂在肩上。“三只。干掉两只,跑了一只。” “晶体呢?” “方晴那儿。” 唐婉晴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对了,今天有人来找过你。说是城东来的,想跟你谈谈。” “城东?”何成局皱眉。城东的幸存者群体他听说过,是一批以江宁广电局家属院为基地的幸存者,领头的人姓宋,据说末日前是工程部主任,还做过技侦相关的工作。那边的实力不弱,有退役武警,有外科医生,还弄了一套无线电通讯系统。 “他们找我干嘛?” 唐婉晴摇头。“不知道,只说想跟你当面谈。人现在在接待室,你要见的话就去,不见的话我让他们走。” 何成局想了想,把取出来的物资清点完毕,跟仓库的账目对了一遍,然后回307换了一身衣服,往接待室走去。 接待室在教学楼一楼,原来是一间教师办公室。何成局推门进去时,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这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神情很沉稳,不像是挨了五个月末日的人。他旁边还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寸头,眼神很亮,坐姿笔挺,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何成局。”中年***起来,主动伸出手,“我姓宋,宋建国。城东幸存者群体的负责人。这位是小武,我们的人。” 何成局跟他握了一下手,手心干燥有力。他在宋建国对面坐下来,掏出皱巴巴的红南京,自己点了一根,然后把烟盒推过去。 宋建国摆摆手,表示不抽。“来是想跟你谈个合作。” “什么合作?” 宋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袋,放在桌上,推过来。何成局低头一看,密封袋里装着五颗晶体,跟他今天从新型丧尸脑袋里取出来的东西一模一样,只是这几颗更大,颜色更深,暗红色的光泽像是凝固的血。 “你们叫它晶体。”宋建国说,“我们叫它“红核”。上个月我们解剖了十七只新型丧尸,发现每一只的脑袋里都有这个东西。” 何成局没说话,只是看着密封袋里的晶体。 “我们发现这个物质有一些很有趣的特性。”宋建国说,“它在特定的条件下,可以激发人体的异能。” 何成局眼皮跳了一下,他掐灭手里的烟头。“说清楚点。” 宋建国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末日以来,活下来的人里,有一部分觉醒了异能。比例不高,我们城东那边三百多号人,只有四个人有异能。其他人呢?为什么没有?我们做了实验。” 他敲了敲密封袋。“把这个东西植入普通人的身体,有可能触发异能觉醒。概率不高,大约百分之二十,而且风险不小——失败的话会直接变成丧尸。但成功的那百分之二十,全部觉醒了不同程度的异能。” 何成局沉默了很久,低头看着密封袋,然后又点了一根烟。 “你想合作什么?” “你有储物空间。”宋建国说,“校园基地的物资运输全靠你一个人。我们可以提供红核,你帮我们运输物资,共享情报。” 何成局吐出一口烟雾。“唐婉晴知道吗?” “不知道。我打算先跟你谈。” 何成局把密封袋推回去。“我对激发异能没兴趣。” 宋建国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你真的没兴趣吗?何成局,末日五个月,你靠空间和物资在基地里活得不错,但你能靠这些活多久?外面那些东西在进化,越来越快。今天你遇到三只,下个月可能就是三十只,三百只。你那把弩能杀多少?你那个空间能装多少?” 他把密封袋往前推了一寸。 “但你如果有更强的能力,就不一样了。你的空间还能进化,我能感觉到。如果你愿意试试红核,也许能激发出你现在还不知道的潜能。” 何成局看着宋建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密封袋的暗红色光芒。 接待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何成局把密封袋收了起来,站起身。“我再想想。物资运输的事,让唐婉晴跟你谈。我只是个仓库管理员,不管外交。” 宋建国也站起来,笑容不变。“行。想好了随时找我,城东广电局家属院,报我的名字就行。” 何成局走出接待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城市的光污染消失了,夜空干净得不像话,银河横贯天穹,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碎钻。 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密封袋,看着里面的五颗暗红色晶体。 晶体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是里面有活物在跳动。 他收好密封袋,转身往307寝室走去。 今晚林晓晓会来。 她欠他一份物资,上个月借的。 他得回去算账。 走廊尽头,307寝室的门口,一个穿蓝色卫衣的影子已经等在那里了。 何成局的脚步声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回荡,每一下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他走过去,看见林晓晓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在卫衣口袋里攥得紧紧的,指节透过布料顶出几个小小的凸起。 何成局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来还债?” 林晓晓没看他,目光落在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上。“唐婉晴让我来登记外出执勤的物资清单。你把今天运回来的东西列一份清单给我,我明早报给财务室。” “这么急?” “基地的账目不能乱。”林晓晓的语气很公事公办,但何成局能听出里面压着的东西——一种不情不愿,但又不得不来的妥协。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她进去。307寝室已经被刘惠珍和张悦收拾过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开了条缝通风。桌上放着一盏用旧手机电池改装的LED灯,发出冷白色的光。 林晓晓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何成局从空间里取出笔记本和圆珠笔——这些东西不值钱,但末日后文具反而变得稀罕起来。他靠在桌边,快速写了一份物资清单:方便面三箱、大桶装水两桶、大米两袋、真空卤蛋十七包、八宝粥两箱、菜刀一把、药品若干、绷带若干、电池八节。 他把清单撕下来递给林晓晓。 林晓晓接过去,目光快速扫了一遍。她抿了抿嘴唇,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数量不对。” “什么?” “真空卤蛋,你在五金店旁边收了四包,在超市又收了十三包。”林晓晓抬起头看着他,“我不是来查你私藏的,但管委会如果审核的时候发现漏洞,你要担责。” 何成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清单拿回来,用笔把数字改了。 “你是怕我出事?” 林晓晓没理这个问题。她把改好的清单折好收进卫衣口袋,转身要走。 “等等。”何成局叫住她,“你欠的那份物资,上个月借的方便面和蜡烛。今天该结了吧?” 林晓晓的脚步停在门口。她没转身,只是低下头。走廊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了她卫衣下摆的一小片布料。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冷白色的LED灯光映在林晓晓的脸上,那张脸平时总是绷得紧紧的,在医疗队里雷厉风行,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但此刻在307的灯光下,她的表情松动了一些,露出底下那层疲惫的、真实的质地。 “我不是你互助名单上的人。”她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来还债,不是来互助。” 何成局没说话。他靠在桌边,看着林晓晓走到床垫旁边,弯腰脱掉运动鞋,把鞋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床脚。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早就想清楚了的事。 她躺到床垫上,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盖住了半张脸。 何成局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唐婉晴的联络人的?”他问。 “第三个月。”林晓晓的声音从帽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原来的联络人死了。在商业街出任务的时候被丧尸拖走了,连尸体都没找回来。唐婉晴需要新的联络人,问我愿不愿意干。我说行。”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公共卫生专业,研二。”林晓晓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本来今年该毕业了。” 何成局看着她的背影。卫衣的帽子从头上滑落,露出她后颈上一道淡淡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过。 “你怎么活下来的?” “躲在实验室的冰柜里。”林晓晓的声音很平静,“零下二十度,我在里面缩了六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指差点冻掉了,但外面的丧尸也冻僵了。我踩着它们走出来的。” “比我的经历精彩。”何成局说,“我就在宿舍里躲着,锁了三天门,靠半箱矿泉水和两包方便面活下来的。第三天晚上饿得受不了了,打开门出去找吃的,走到食堂的时候遇见了大刘和方晴。他俩正在杀丧尸,已经杀了二十多只。” “然后呢?” “然后我问他们,食堂里还有没有吃的。大刘说后厨的冰柜里还冻着几扇猪肉,但冰柜被丧尸围住了。我说我有办法。我摸进后厨,把所有能吃的全部收进空间,连冰柜都整个收进去了。”何成局笑了一声,“大刘当时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怪物。” 林晓晓翻回身,看着他。LED灯的冷白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 “你为什么定那个规矩?”她突然问,“互助的规矩。” 何成局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末日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要么你有用,要么你能交换。我不相信无偿的善意,也不相信虚无的道德。我只信等价交换——你给我你有的,我给你我有的,大家各取所需,谁都不欠谁。” “但有些人什么都没有。”林晓晓说。 “所以她们用自己的方式互助。”何成局看着她,“你觉得这不对?” 林晓晓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不知道对不对。”她说,“但我知道,如果没有这个规矩,基地里有些人根本活不到现在。食堂的张悦,仓库的刘惠珍,还有医疗队的陈雨桐——她们什么都没有,没有异能,不会打架,出去搜寻就是送死。如果不能在基地内部找到自己的价值,就只能被淘汰。” “所以我给她们机会。”何成局说,“我给她们一个留在基地里的理由。” “但你也从中获利了。”林晓晓睁开眼睛看着他,目光直直的,“你用她们的困境换取她们的忠诚,再让她们替你管理物资、收集情报。你的互助网络,本质上是一个以你为中心的利益集团。” 何成局没有反驳。他从来不自欺欺人,他做的事是什么性质,他自己最清楚。 “那你为什么还来?”他问。 林晓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卫衣帽子重新拉回头上,盖住了脸。 “因为我也需要活下去。”她的声音从帽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我欠你一份物资,我来还。仅此而已。” 何成局没有再追问。他把LED灯调暗,在昏暗的光线里躺了下来。窗外校园的夜色沉重地压在教学楼上,偶尔有一两声远处的嘶叫被风声带到耳边。防御组的夜哨在教学楼楼顶换了班,军靴踩在天台水泥地上的脚步声透过天花板传下来,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笨重的钟摆在走动。 林晓晓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均匀。她睡着了。 何成局却没有睡。他枕着手臂,盯着天花板上被水渍浸出的斑块,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宋建国的话。 “把这个东西植入普通人的身体,有可能触发异能觉醒。”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密封袋,五颗晶体隔着塑料薄膜微微发热,那种温度若有若无,像是活的。 何成局的异能从觉醒以来就没有进化过。二十五立方米的储物空间,类真空静止状态,能容纳活物休眠。这能力在末日的物资运输中是无价之宝,但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战斗力。今天被新型丧尸近身的时候,要不是方晴那一刀及时捅进丧尸的喉咙,他的脖子上可能已经被咬出一个洞了。 宋建国说得没错——外面那些东西在进化。速度快、有战术意识、会配合的新型丧尸,上个月还只是零星出现,现在已经可以在东山镇成批出没了。它们能绕后方晴的防御队形,能精准攻击队伍的薄弱环节。下次遇到的会是什么?三十只?三百只? 他那把弩能杀多少? 何成局闭上眼睛,把密封袋攥在掌心。晶体的温度似乎又升高了一点,像一颗跳动的微型心脏。 他在黑暗里想了很久,最终没有下决定。他把密封袋收回储物空间的最深处,放在那两瓶茅台旁边。 明天再说。 他翻身侧躺,习惯性地把一条胳膊搭在林晓晓的肩膀上。林晓晓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有甩开他的手。过了一会儿,她反而往他的方向挪了挪,后背贴上了他的胸口。 末日里的人都是这样。明明知道有些交换并不纯粹,有些互助带着算计,但寒冷和恐惧会让人本能地靠近任何一个能提供体温的来源。 就像飞蛾扑火。 何成局闭上眼,让自己沉入睡意。恍惚间,他似乎听到楼外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奇异的嘶叫,那声音比今天遇到的任何一只丧尸的叫声都更加尖锐、更加绵长。他侧耳去听,声音又消失了,只剩下风。 第二天早上,何成局被敲门声吵醒。他看了一下窗外,天色已经亮了,约莫是早上七八点钟。林晓晓不在床垫上,她的运动鞋也不在床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敲门声很急促,三下接着三下,不是暗号。 何成局站起身,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孙宇,撑着拐杖,脸上带着一种很少见的严肃表情,那条空裤管在大清早的风里轻轻晃荡。 “何成局,管委会叫你去开会。”孙宇说,“昨晚南门守卫被袭击了。两只新型丧尸翻墙进来,咬伤了一个哨兵。大刘上去把两只都砍了,但哨兵……” 他顿了一下,攥紧拐杖握把,指关节泛白。 “哨兵没扛过去。今天早上变了。方晴亲手解决的。” 何成局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他说,转身回去穿外套,把弩挂在肩上,“走吧。” 走出307的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凌乱的床垫。枕头下面压着一个密封袋,五颗暗红色的晶体隔着塑料膜沉默着,像是五颗还没有开始跳动的心脏。 他收回目光,关上了门。 走廊里,末日的第五个月零一天,阳光依旧照进来,在剥落的墙皮上切出歪斜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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