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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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不凡没有说话。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 一半明。 一半暗。 他的手死死握住命钱。 那枚从无数次凶局里镇住他心神的铜钱,这一刻却没有给他半点安稳。 【这孩子不能死。】 这是命令。 这也是判词。 是用几十个无辜学生的命做代价,供奉出来的一个神物。 “你以为,你的命,真的没有被改过吗?” 春秋台上,先生那句话猛地从记忆深处翻出来。 狠狠击中了他。 被子弹击中了一般,撕开了自己的血肉。 原本散乱的线索,在这一刻忽然全都活了。 春秋台。 先生。 青州学堂。 陈道衡。 无名婴儿。 断后续接的命线。 还有那句—— 这孩子不能死。 它们像一根根湿冷的绳子,从黑暗里伸出来,缠住陈不凡的脖子,手腕,心口,把他一点一点拖向那张黑色试卷。 陈不凡突然有些迷茫。 明知道这道题,就是为了逼他替陈道衡认债。 明知道女教师看到的,也许只是半截真相。 可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 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是他呢? 如果父亲当年真的在一群学生和自己之间,选了自己呢? 如果陈道衡当年所谓的“不能死”,不是救人,而是改命呢? 那他这些年审过的命,判过的债,守过的规矩,又算什么? 如果他自己这条命,最开始就是用一整间教室的孩子换来的呢? 那他陈不凡算什么? 命师? 还是命债? 还是那笔债里,活下来的那个人? 那些被烧死的学生又算什么? 代价吗? 用几十个孩子没能等来的生路,换他陈不凡活到今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陈不凡喉咙骤然一紧。 像是无数只烧焦的手,从火场里伸出来,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这些如同巨大的漩涡,几乎要将陈不凡吞下。 女教师已经看见了他内心的动摇。 她脸上的怨恨,变成了癫狂的笑。 “你听见了吗?” “这孩子不能死。” “我们的学生就能死?” “他们就该死?” “他们不是孩子吗?” “他们没有父母吗?” “他们没有以后吗?” 她越说越快。 越说越疯。 最后几乎是在尖叫。 “陈道衡说救全班!” “可最后,他抱走了那个没有名字的孩子!” “他抱着那个孩子,从火里走出去!” “他走出去的时候,孩子们还在门后喊他!” “他们喊陈叔叔!” “他们喊救命!” “他们拍门拍到手指骨折!” “他们咳血咳到说不出话!” “可陈道衡没有回来!” “他没有回来啊!” 最后一句,女教师几乎是吼出来的。 轰! 窗外火光猛地炸开。 浓烟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原本已经模糊的学生魂,在这一刻全部变得清晰。 他们一个个站在课桌旁。 有人的脸被烟熏黑。 有人的手指焦烂。 有人的校服烧掉半截。 有人的胸口剧烈起伏,却永远吸不到那一口活人的气。 他们看着陈不凡。 眼神里没有纯粹的恨。 更多的是茫然。 是被抛下后的不理解。 是孩子临死前,还在等一个大人回来兑现承诺的委屈。 “陈叔叔!” “你说过会救我们的!” “陈叔叔!” “门打不开!” “老师,我不想死!” “陈叔叔是不是不管我们了?” 一句句哭喊砸过来。 不是幻觉。 不是编造。 这些声音,陈不凡之前在旧楼残影里听过。 一样的哭声。 一样的恐惧。 一样的绝望。 他们真的喊过。 真的等过。 真的相信过陈道衡。 也真的,没有等到他回来。 陈不凡掌心一痛。 命钱边缘已经嵌进肉里。 血从掌纹里一点点渗出来。 女教师抬手指向陈不凡。 眼底满是血红。 “你告诉我!” “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教室里的学生魂齐刷刷站了起来。 课桌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他们的嘴同时张开。 没有哭声。 没有喊声。 只有一句一模一样的话。 “陈叔叔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陈叔叔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陈叔叔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声音一遍遍叠在一起。 像几十根烧红的针,密密麻麻刺向陈不凡的命气。 黑色试卷在他面前再次浮起。 第一题仍旧醒目。 【陈道衡当年救走一人,害死全班,是对,还是错?】 桌上出现了一支黑笔。 笔尖滴着黑水。 像是在等他写下答案。 只要他承认“错”。 那这几十名学生魂的怨,就会全部压到他身上。 只要他承认“对”。 那这些学生魂的恨,就会继续像柴一样,让点名册的火烧的更旺。 无论怎么答,都是陷阱。 这道题,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考他。 是为了逼他替陈道衡认债。 逼陈不凡承认。 自己,就是那笔债。 陈不凡看着那张试卷。 忽然笑了一声,却又像是有几分故作镇定,没有以前那么稳。 整间教室的声音停了。 女教师死死盯着他。 “你笑什么?” 陈不凡抬眼。 “我笑这题出得太差。” 女教师脸色一变。 陈不凡看着她。 “你说我父亲答应救你们。” “我信。” “你说这里的学生死得惨。” “我也信。” “你说他最后抱走了一个孩子。” “我还是信。” 女教师眼里的怨气微微一滞。 陈不凡的声音忽然变大。 “但你只说了你看见的。” “没说你没看见的。” 女教师尖声道: “我亲眼看见他抱走那个孩子!” “我亲眼看见他走出这间教室!” “我亲眼看见孩子们死在火里!” 她的声音因为怨恨而变得嘶哑。 “你还想替他狡辩?” 陈不凡道: “我不替任何人狡辩。” “我只问你。” “那个孩子是谁?” 女教师怨毒地笑了。 那笑容几乎把她烧伤的半张脸扯裂。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陈不凡没有说话。 可心口那冷意,再次浮了上来。 女教师往前一步。 “陈不凡。” “你敢审别人的命。” “却不敢认自己的命?” “你以为你为什么会活到今天?” “你以为陈道衡为什么会欠这里一条命?” “你以为你的命没被改过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钉子。 要把他钉死在十字架上。 他们,都是代价。 陈不凡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猛的呼吸不上来。 女教师看见了。 她大声笑了。 那笑声不再像人。 像火场里烧断的梁木,塌下去前发出的最后一声裂响。 “你想看?” “那你就自己看。” 话音落下。 教室里的灯忽然灭了。 整个空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火光还在跳动。 下一秒。 教室最后一排,响起了一声很哭声。 不是学生的哭声。 是婴儿的哭声。 那声音都已哭哑。 又被浓烟呛住,连最后一点声音,都快从喉咙里断掉。 陈不凡缓缓转头。 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张旧课桌。 那张课桌比其他桌子更旧。 桌面上没有课本。 没有试卷。 只有一张用红线缠住的旧符。 旧符边缘已经被火燎黑了一半。 但没有烧尽。 它压在桌面上。 下面,是一个看不清脸的婴儿虚影。 婴儿蜷缩在一团淡淡白光里。 身体很弱。 弱得不像一个活下来的孩子。 更像一口随时会被火焰吹灭的命。 陈不凡看见那道虚影的一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因为他认出了脸。 那张脸根本看不清。 而是那孩子身上的命线。 没有名字。 没有生辰。 没有完整命格。 命线断了一半。 又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续住。 陈不凡掌心里的命钱忽然冷了下去。 冷得像刚从冰窟里捞起。 紧接着。 他布袋里的《天命录》,轻轻震了一下。 是那种被封住的书页,在布包里挣了一下。 像有什么原本被压住的旧命,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那个婴儿太弱了。 一个本该死在火里的孩子。 一个本不该活下来的自己。 火光。 婴儿。 断命线。 陈家旧符。 陈道衡。 “这孩子不能死。” 陈不凡只觉得脚下的地像是空了一般,一个趔趄几乎摔倒下去。 他用手抵住桌沿。 女教师站在火光里。 她像等了二十年。 烧伤的脸上,怨毒和快意同时涌出来。 她往前一步。 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只从火里爬出来的鬼。 她一字一句道: “看见了吗?”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 是癫狂。 是二十年怨恨终于找到出口后的颤栗。 “陈不凡!” “那就是你。” 窗外火光再次炸开。 黑色试卷上的题目,血红得像要滴下来。 女教师盯着陈不凡,声音嘶哑到近乎疯狂。 “你就是陈道衡从火里抱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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