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豪门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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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声撞击落下以后。 祖宅里乱了。 尖叫着往门外跑,跪在地上的,嘴里不停念着祖宗保佑的,什么样都有。 几个年纪大的脸色惨白,却强撑体面,厉声呵斥晚辈不许喧哗。 哭声、脚步声和桌椅碰撞声混在一起。 原本放在供桌边的纸扎童男童女被人撞倒。 纸人的脸贴着地面。 那两双用黑墨点出来的眼睛,恰好朝向祖祠右侧的黑色帐篷。 “把四爷送走!” 人群里忽然有人喊。 “送去殡仪馆!” “这祖宅不能待了!” “黑棺都响了,还停什么灵?” “先把尸体运出去再说!” 秦三爷脸色难看。 他握着手杖,几次想开口,却被周围的哭喊压了回去。 就在这时。 福伯走到了灵堂中央。 “各位,都请安静。” 他的声音不大。 众人听见以后,竟下意识停了下来。 福伯先扶正倒下的纸人。 又把被撞歪的遗像重新摆好。 随后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冰块。 动作不急不缓。 “四爷今天刚刚回家。” “长明灯未点。” “招魂幡未立。” “孝服未齐。” “第一炷香也还没有上。” 他将冰块放回盆中。 抬头看向秦家众人。 “白事若在这个时候中断。” “亡者无处可去。” “活人也不得安宁。” 院子里安静下来。 秦家人未必信玄学。 但豪门家族往往比普通人更看重规矩。 尤其是婚丧嫁娶。 宁愿多花钱。 也不敢少一道程序。 有人低声问: “可是黑棺……” 福伯道: “黑棺已经封了多年。” “刚才的响动,或许是受潮。” 罗天成站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你家木头受潮还知道连敲三下?” 福伯转头看他。 “罗先生是玄门中人。” “自然比我这个普通管家懂得多。” “只是秦家今日办的是白事。” “总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把亡者丢在半路。” 罗天成眯了眯眼。 “普通管家?” 他上下打量福伯。 “普通管家见棺材响成这样,腿不软就算心理素质好了。” “你倒好。” “冰块摆得比刚才还整齐。” 福伯低头道: “秦家这些年办过的白事不少。” “见得多了,也就不慌了。” 秦若雪听到这话,心口莫名一沉。 秦家这些年。 办过的白事确实太多了。 陈不凡没有参与两人的对话。 他还在看手中那枚黑色铜钱。 铜钱上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 【归棺】二字却似乎更清晰了。 福伯安排完其他人,才走到陈不凡面前。 伸出双手。 “陈先生。” “这枚铜钱是四爷临终握在手中的东西。” “按照秦家的旧规矩,亡者随身之物,应当留在灵前。” “还请您交还。” 陈不凡没有动。 “这是收尸牌。” 福伯道: “无论是什么。” “终究是从四爷手里取出来的。” “今日是他头一天停灵。” “身上的东西不宜带离灵堂。” 陈不凡抬眼看他。 “医院里没有。” “遗体上车的时候也没有。” “进入秦家大门以后,才出现在他手里。” 他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它该留在灵前?” 福伯表情不变。 “我不知道。” “只是按照秦家历年的白事规矩办事。” 陈不凡将铜钱收进黑色布袋。 “那这次改改规矩。” 福伯看着他的动作,没有继续索要。 只是低头道: “陈先生是小姐的客人。” “自然由您决定。” 福伯转过身,继续安排白事。 “招魂幡往左移三寸。” “脚尾饭换一碗。” “刚才那碗沾了生人鞋底的灰,不能再用。” “白烛不要插得太深。” “今天第一夜,灯火要亮。” 几个帮工纷纷照做。 他甚至走到秦正丰身边,将寿衣右侧的衣襟理平。 秦正丰身上的寿衣共有七层。 福伯准确地从第三层内襟里摸出两张褶皱了的纸钱,取出来。 又让人重新换了六张。 两张放在胸口。 两张压在腰下。 最后两张叠好,放进寿衣内袋。 罗天成看了一会儿,低声问秦若雪: “他一直负责秦家的白事?” 秦若雪点头。 “福伯在秦家二十多年了。” “秦家大小事务,他几乎都知道。” “我小时候就是他照顾的。” 她看着福伯忙碌的背影,眼神稍稍柔和。 “我母亲身体不好。” “父亲又常年忙公司的事。” “小时候我发高烧,是福伯整夜守在床边。” “读书时候,也是他去接我。” “父亲去世以后,秦家内部有人不想让我进公司。” “也是福伯一直护着我。” 罗天成挑了挑眉。 “这么忠心?” “他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 秦若雪道: “秦家就是他的家。” 陈不凡忽然问: “秦家这些年死去的人。” “白事都是他负责?” 秦若雪怔了一下。 随后点头。 “基本都是。” “我父亲的。” “二叔家大哥的。” “还有几位旁系长辈。” “都是福伯操办。” 陈不凡看向福伯。 此时,福伯正蹲在灵床尾部。 他从一个旧木盒里取出一叠纸钱。 只是用拇指一捻,便准确抽出四十九张,平整地压在灵床下面。 罗天成压低声音。 “活人死人一把抓。” “你们家这管家,管得够宽啊。” 秦若雪有些许不悦。 “什么意思?” 罗天成摊了摊手。 “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觉得这老爷子业务挺熟。” 秦若雪看向福伯。 那个陪她长大的老人正替秦正丰调整枕头。 动作小心。 神情悲伤。 怎么看,都是一个忠心耿耿的老管家。 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福伯是我的亲人。” 白事继续布置。 秦家前院明明十分宽敞。 灵床原本可以放在白棚正中。 可福伯却让人向右挪了半米。 随后又把供桌向左侧调整。 棺材还没有启用,暂时摆在灵堂后方。 调整完后。 秦正丰的灵床,祖祠侧门和那顶黑色帐篷,连成了一条线。 尸体脚尖。 正对黑棺所在的位置。 罗天成站在灵床边,顺着方向看过去,用手比划了一下。 越看越不对。 “谁定的位置?” 秦若雪道: “福伯。” “他说前院要留出亲友吊唁的通道。” 罗天成抬头扫了一圈。 秦家前院宽得别说吊唁。 搭个戏台再摆几十桌都够。 “你们这院子停直升机都不挤。” “还缺半米吊唁通道?” 秦若雪也察觉到不对。 她转头看向福伯。 “福伯。” “灵床为什么要放在这里?” 福伯正让人悬挂白布。 闻言转过头。 “祠堂前院左高右低。” “四爷又是秦家晚辈。” “停在右侧,更合礼数。” 罗天成笑了一声。 “哪家的礼数?” 福伯看向他。 “秦家的。” 罗天成走到灵床脚下。 抬手比了比方向。 “灵床往右半米。” “尸体双脚正对祖祠侧门。” “侧门后面就是黑棺。” “你这礼数挺会挑路啊。” 周围秦家人听见这话,纷纷看过来。 福伯依旧平静。 “只是巧合。” “前院空间有限。” 罗天成摊了摊手。 “你们豪门真有意思。” 秦三爷站在旁边,手杖重重一顿。 “一个灵床位置而已。” “哪来那么多说法?” “福伯替秦家操办了二十多年白事。” “难道还不如你一个外人懂规矩?” 罗天成正要开口。 陈不凡却先说道: “别动。” 秦若雪一怔。 “陈先生?” 陈不凡看着灵床与黑色帐篷之间那条笔直的路线。 “先让它放在这里。” 罗天成转头看他。 陈不凡没有解释。 他倒要看看。 这场白事到底准备怎么送。 傍晚时分。 秦家在外地的亲属陆续赶回。 白棚下摆满花圈。 院门外停满豪车。 殡葬公司送来的纸扎车马被堆在墙边。 纸屋。 纸车。 纸佣人。 甚至还有一整栋按照秦家祖宅扎出来的纸房子。 罗天成站在纸扎豪车旁边,摸了摸车标。 “有钱人家就是讲究啊。” “死人下去还开豪车?” 一个秦家晚辈低声道: “四叔生前喜欢车。” 罗天成问: “烧下去堵车算谁的?” 秦若雪瞪了罗天成一眼。 “你不能少说两句?” 罗天成道: “我这是替下面做交通规划。” 天色彻底暗下来。 灵堂的白灯全部亮起。 秦正丰的长子秦硕终于从外地赶回。 男人三十多岁。 进门以后便跪在灵床前失声痛哭。 福伯等他哭完,才将一件孝服披在他身上。 “秦硕少爷。” “该替四爷点长明灯了。” 男人擦掉眼泪,颤抖着接过火种。 灵堂中央。 一盏铜制长明灯放在遗像下方。 按照规矩。 停灵七日。 灯火七日不灭。 福伯亲自扶着他的手,将灯芯点燃。 火苗亮起的一瞬间。 祖祠方向忽然吹来一股冷风。 灵堂白布轻轻晃动。 长明灯的火苗也跟着斜向祖祠。 福伯低声道: “上香。” 秦硕接过三炷香。 点燃。 举过额头。 对着遗像拜了三拜。 随后插进香炉。 秦家其他晚辈按照辈分依次上前。 每人三炷。 很快。 香炉里便插满了燃烧的线香。 灰白烟雾缓缓升起。 最初一切正常。 可才过一会。 最先上香的三炷香,烟忽然歪了。 烟雾没有向上。 而是从遗像旁边绕了过去。 像被什么东西拉住。 贴着供桌向后飘去。 紧接着。 第二炷。 第三炷。 香炉里所有线香冒出的烟,都开始改变方向。 数十缕烟雾汇聚在一起。 越过秦正丰的遗像。 绕过灵床。 穿过白棚。 缓慢地飘向祖祠侧门。 秦家众人还跪在地上。 没人敢动。 有人抬头看见这一幕,声音颤抖。 “香……” “香怎么往那边飘?” 秦三爷强撑,道: “起风了。” 陈不凡走到门窗边。 将白棚四面的帘子全部放下。 又取出打火机。 咔。 火苗亮起。 笔直。 没有半点摇晃。 他举着打火机,在灵堂里走了一圈。 无论站在哪里,火苗都纹丝不动。 可香炉中的烟,仍然不断向祖祠飘去。 “不是风。” 灰白色的烟越聚越多。 最后竟形成一条细长烟带。 它们没有从祖祠正门进去。 而是沿着墙角缓缓下沉。 贴着地面。 一点点钻向黑色帐篷下方。 帐篷外的黄符没有动。 只有最底下一排符纸,像被里面的东西吸住,紧紧贴在黑布上。 秦若雪看向福伯。 “这是怎么回事?” 福伯沉默片刻。 “老宅年久。” “地下或许存在暗风。” 陈不凡看着贴地而行的香火。 “风往高处走。” “不会往土里钻。” 福伯道: “那陈先生认为是什么?” 陈不凡没有回答。 他走到香炉前。 伸手捏住其中一炷正在燃烧的香。 将香从香炉中抽了出来。 无论他将香移向哪个方向。 那缕烟始终朝着黑色帐篷飘。 像有一张看不见的嘴。 正隔着整个灵堂,用力吮吸。 陈不凡松开手。 线香重新插回香炉。 “只有吃东西的嘴。” “才会往下吸。” 话音刚落。 灵堂里的长明灯猛地一晃。 火焰没有熄灭。 而是向黑色帐篷的方向弯了下去。 火苗越压越低。 紧接着。 咔。 香炉里第一根香灰断了。 灰白色香灰没有落向桌面。 反而朝祖祠方向倒去。 咔。 第二根。 咔。 第三根。 一根接着一根。 香炉中数十根线香的香灰,竟同时向祖祠倒下。 像跪在灵前的所有秦家晚辈。 隔着秦正丰的尸体。 向黑棺行了一场整齐的叩拜。 “啊!” 一名秦家女眷吓得跌坐在地。 其他人也纷纷后退。 只有跪在最前面的秦正丰长子还保持着上香的姿势。 不是他不想动。 而是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双膝牢牢钉在地上。 无论怎么挣扎,都站不起来。 “爸……” 他惊恐地看向灵床。 “爸!” 灵床上。 秦正丰干瘪的胸口忽然向下塌了一寸。 寿衣发出一阵轻微的摩擦声。 像身体里最后一点残留的东西,也被抽走了。 与此同时。 黑色帐篷里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呼—— 长明灯的火苗骤然亮了一分。 可那光不是照向秦正丰。 而是透过祖祠侧门,落在黑色帐篷上。 秦若雪看着不断钻入地下的香烟,脸色惨白。 “我们刚才上的香……” “难道不是给四叔的?” 陈不凡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顺着香烟,一直落向祖祠地下。 缓缓开口: “秦家这场白事。” “拜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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