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归心之求

香山红叶点缀在青墨色的群山之间，又扬着白雾，衬着这片土地如此凄凉。有风轻轻吹来，山巅的红叶摇晃，飞落挂在老人苍白头发上。 玉符和玄女还有小妖夜在见到老人的瞬间，便是一愣。 对于小妖夜和玉符而言，老人身上的气息并不陌生。那是在沉舟坞不算太稀奇的存在。 只是玄女却从未见过...... “非人非仙...”玄女愣愣地看着前方的老人，目光骇然。 而后她像是忽然开窍一般，双目一颤。 “尘世神祇！” 玄女猛地看向了玉符和小妖夜，只是两人早已见怪不怪。从不会在世人面前显露真身的地祇，在沉舟坞有足足四个。 玉符轻轻叹了口气，只是看了玄女一眼，示意她一起。 几人静静地走到了江阳的身后。 老人看了几人一眼，颤颤巍巍地起身：“几位仙长远来是客，不妨歇歇脚。” 老人想去搬椅子，江阳率先起身把几张椅子搬给了玉符三人。 老人看着，嘴角牵扯。 几人坐下，迎着风，一同看向了浩渺无垠的十万深山。 “几位来此......”老人缓缓地靠在了摇椅上，目光远眺，长发随着风吹一摇一摆，仿佛风中烛，“不知想要问些什么？” 虽然口中说几位，可他的余光却看着江阳。 江阳沉默片刻，缓缓地开口道：“晚辈生了一种病，这种病让晚辈能听到许多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前几日，晚辈在那些声音之中听到了一道与晚辈这种病相似的声音。为了找到病情，晚辈便循着那声音而来，又在那声音中听到了一些故事......只是故事太长，晚辈还没听完，便来问问。” 江阳说的话，总是这般朦胧。 但是他知道老人能听得懂。 老人恍然，灰蒙却仿佛能洞悉人心的双目落在了江阳的身上，良久摇了摇头：“你这病不好治......” 似乎，他已经看出了江阳这所谓的“病”究竟是什么。 江阳点头：“晚辈知道。” 似乎，他也猜到了。 老人轻轻呼出了一口气：“想问什么，就问吧。” 江阳看向老人：“为何......一定要修这条路？哪怕付出如此代价，也不肯停下？” 江阳问得认真，仿佛走在一条修行的岔路口。 老人却并未回答，只是反问江阳：“你知道世间的地祇神灵因何而来？” 江阳点头：“因尘世香火聚集，化而生祇！” 老人又问：“可尘世苍生的香火为何要生出地祇神灵？” 江阳沉默，而后摇了摇头。 老人转头看向江阳，眼角挤出的沟壑让目光显得如此深沉，嘴角的白须轻颤，吐字掷地有声。 “因为，心愿！” 江阳睫毛微微跳动，瞬间愣神。 老人回过头，抬起手，轻轻地抚了抚自己的长白胡须，目光望向群山。 可他看的不是山，而是山中那些人。 “尘世苍生的香火，并非无故自来。它来自芸芸众生的心愿，欲以香火换一愿。”老人缓缓地开口，目光慈悲而怜悯。 “百姓求愿风调雨顺，供以香火而生社神。” “百姓求愿五谷丰登，供以香火而生稷神。” “世间神灵地祇执掌何职，非由天地而定，而是由苍生所求的心愿而来......” “你觉得...” 老人看向江阳：“修出一条路，通往山外......是我的心愿吗？” “那是香山之中芸芸百姓的愿望！” 江阳呆呆地望着老人，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老人平静地回过头。 “我为香山【社神】，受尘世香火供奉而生。修出走出山外的路，并非是我的愿望，而是他们的愿望。” 老人，正是江阳找寻的「邑」！ 也是这......香山土地神！ 明明是十万大山的社神，却如此弱小。原来是这十万香山如此贫瘠，这香山的十万香火如此微薄。 听着老人和江阳的话语，一旁的玄女恍惚地望着。 这老人果然是，地祇神灵中的社神......也被世人称之为土地神。 可是神灵从不显露真身，为何却在玉符道友这位弟子的面前宛若一个老人一般。玄女不傻，自然能看得出，土地神愿意露面是因为江阳的缘故。 玄女看向江阳，不知在想什么。 “他们的心愿......”江阳呢喃着看向山下，看向了山间那一缕缕升起的烟火气。 “其实，前辈带他们离开，应该不难才是。”江阳低语。 老人摇了摇头：“你还是不懂。” “他们并非是想要逃离香山，而是想要让香山回到世间。让香山的根，有一方厚土可以落足。” 江阳依旧懵懂。 老人知道江阳不懂，便缓缓地开口解释起来：“这世间，不论是气运还是人心，都要有扎根的土地！” “尘世戍边的将士为何战场浴血厮杀？”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姓甚名谁！知道保家卫国所保的家为几人、国是哪国？” “为何山河易主，地祇便会更迭？” “因为人心变了。譬如一方小镇易主他乡，他们原本是鲁国人，所求便是鲁国地祇，一心所向自然是鲁国。然易主后，他们便成了齐国人。不论再如何，几代之后他们便成了齐国人。” “一心所向，便会落于齐国......那原本的鲁国地祇，自然消散。” “这便是人心引向的气运......” 江阳恍恍惚惚，似乎明白了什么。 老人则继续开口道：“可如今的香山之人，心中无根。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何方人，也不知哪一方尘国是他们的依靠。” “如同一个被丢弃的孩子，不知自己是哪家的崽子......” “说句笑话，哪怕香山的百姓想要交赋税，都不知该往何处送。长此以往，香山之人终将成为一些再无传承的野兽。” “而香山的底蕴太过淡薄，难以自成一脉。” 所以，这就是香山世世代代想要修路出香山的原因。为如浮萍飘泊独立于世间的香山，找一处扎根之地。 给香山之人找一个归心的方向。 人心之奇妙，江阳初见端倪。 江阳看着老人，回想起了昨日那小女孩的话语：“所以，路通往何方，心就落在何方......” 风儿吹向山外，又带着多少代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