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龙椅上的黑雾

皇宫的夜风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甜味道，像是有人把龙涎香和血水搅在一起煮了三天三夜。 陆仁蹲在金銮殿的屋脊上，看着脚下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很想回头问问孙悟空你确定这地方没问题？ 但他不敢出声。 因为孙悟空正蹲在他旁边，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收缩成两道细线，盯着大殿正中央那个方向，一言不发。 能让齐天大圣沉默的东西，一定不好惹。 这是陆仁穿越到这个诡异西游世界以来，总结出的第一条铁律。 系统，龙椅那边到底是什么？陆仁在脑海中唤了一声。 小诡的声音从系统面板里飘出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慵懒腔调宿主，建议你不要问。问了我也不一定说，说了你也未必想听。 陆仁嘴角抽了抽。 你现在是在威胁你的宿主吗？ 不是威胁，是善意提醒。小诡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那东西……在我的数据库里标注为【极度危险·不可接触·不可注视·不可命名】。四个红色警告，你自从穿越以来见过几次红色警告？ 陆仁想了想。 一次。 那是第一次遇到观音菩萨的莲台投影时，系统给出的危险等级也不过是橙色。 四个红色警告，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东西的威胁等级，比观音菩萨的投影还要高出几个档次。 陆仁咽了口唾沫，感觉后脖颈上的汗珠正沿着脊柱往下滚，凉飕飕的。 就在这时，金銮殿的正门无风自开。 两扇厚重的紫檀木大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在寂静的皇宫中格外刺耳。门缝中溢出的黑雾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向两侧蔓延，像一只张开的手掌，试图抓住什么东西。 陆仁屏住呼吸。 黑雾从大殿内部涌出来，首先吞没了门槛上的雕龙纹饰，接着爬上了蟠龙柱，然后顺着琉璃瓦的沟槽往上攀爬。 那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每蔓延一寸，周围的光线就暗一分。 宿主，千万不要看那黑雾。小诡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那东西有精神污染效果，直接看超过三秒会导致认知障碍，超过十秒就会永久性损伤神魂。 陆仁连忙低下头，盯着脚下的琉璃瓦，大气不敢喘。 他感觉孙悟空也在同一时间闭上了眼睛。 猴王虽然天不怕地不怕，但并不代表他没有智慧。恰恰相反，能活到现在的妖怪和神仙，没有一个是傻子。 黑雾越聚越浓。 陆仁即使低着头，也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吸力从黑雾中心传来。那不是普通的吸引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作用于灵魂层面的拉扯。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试图把他身体里的精气神一点一点地抽走。 宿主，你感觉到了吗？小诡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那是一个缩小的黑洞。它在吞噬这座皇宫里积累的香火愿力。 香火愿力？ 陆仁愣了一下，随即想明白了。 皇宫是历代帝王祭天拜祖的地方，三千年来无数帝王在这里焚香祷告，无数百姓在这里跪拜祈福。那些虔诚的信念、卑微的愿望、绝望的祈祷，全都化作了香火愿力，沉淀在皇宫的每一块砖瓦之中。 而现在，这团黑雾正在把这些香火愿力当成晚餐，一口一口地吃掉。 这些愿力是维持皇宫结界运转的能源。小诡继续解释，一旦愿力被吸干，皇宫的封印就会崩溃，到时候被关在这里面的一些……不太友好的东西，就会重见天日。 陆仁感觉自己的脑子嗡了一下。 不太友好的东西？到底有多不友好？ 这么说吧，三千年前的某个帝王，曾经亲手在这里献祭了三千名童男童女，用来换取长生不老。那些童男童女的怨灵至今还封印在地下，如果封印崩溃…… 小诡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陆仁已经打了个寒颤。 他现在面临的局面很清楚 龙椅上有一团来历不明的黑雾，这团黑雾正在吞噬维持皇宫封印的能源，如果它继续吸下去，封印就会崩溃，三千怨灵就会跑出来，到时候整个长安城都会变成人间炼狱。 而他和孙悟空现在能做的，就是想办法阻止这一切。 但问题是，怎么阻止？ 宿主，我建议你和猴哥先撤退。小诡的语气难得带着一丝紧张，那东西不是你们现在能对付的。就算猴哥恢复了大闹天宫时期的实力，面对一个完整的黑洞也未必能赢。 陆仁正想点头表示同意，忽然感觉到一阵奇异的触感。 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直接的方式在注视他。 那道目光从黑雾的最深处投多射，出来，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黑气，穿透了金銮殿的穹顶，径直落在陆仁的灵魂上。 一瞬间，陆仁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条鱼，而那道目光是深海中的巨兽正从深渊中仰视着他。 恐惧。 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恐惧从灵魂深处涌出来，淹没了他的所有理智。 陆仁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宿主！稳住！小诡在脑海中大喊，启动认知屏障！ 一道冰蓝色的光芒从系统面板中射出，包裹住陆仁的额头。那道注视着他的目光像是碰到了什么阻碍一般，略微偏转了一些，但并没有完全消失。 仍然有一小部分目光穿过认知屏障，继续审视着陆仁。 陆仁咬紧牙关，拼命让自己不要发抖。 他现在至少知道了那团黑雾不仅会吞噬香火愿力，它还有意识。 而且这个意识，正在对他产生兴趣。 下一秒，金銮殿内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某个具体的方向传来的，而是同时从四面八方响起，仿佛整座大殿都在说话。 有客人来了啊。 声音苍老而沙哑，像是三千年没有喝过水的喉咙勉强挤出来的气流声。 千年了，终于有人愿意走进来。 陆仁和孙悟空对视一眼。 猴王的眼神中有一丝犹疑不是恐惧，而是罕见的犹豫。他在犹豫要不要出手。 不必紧张。那声音又说，我只是在龙椅上坐了太久，腿脚有些麻，说说话而已。 陆仁咽了口唾沫。 你是什么东西？ 这句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跟一个四红警告的未知存在说“你是什么东西“，这不叫勇敢，这叫作死。 黑雾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阵低沉的笑声从大殿深处传来。 有意思。三千年了，第一次有人类走进这里还敢问我是什么东西。上一个敢这么说话的人，头骨现在还在我的椅背里垫着呢。 陆仁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 他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脚下的琉璃瓦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别跑。那声音平淡地说，你跑不掉的。从你踏入金銮殿的那一刻起，这里的空间就被我锁定了。你可以试试，但我建议你不要白费力气。 陆仁不信邪地抬脚试了试。 果然，他的脚像是粘在了琉璃瓦上一样，完全无法移动。 不是物理上的束缚，而是空间本身的封锁。 他能感觉到，他周围的空间维度已经被扭曲了，每走一步都会自动回到原点。 这比任何物理锁链都要恐怖。 孙悟空似乎也不太舒服。他的金瞳中闪过一丝烦躁，但没有贸然动手。 猴王，你也别急着亮棒子。那声音仿佛看穿了孙悟空的想法，你的金箍棒确实厉害，但在这里，它跟一根烧火棍没什么区别。这里是黑洞的中心，物理规则由我来定。 陆仁注意到，孙悟空的手确实从耳朵里掏出了金箍棒，但那根能撑天拄地的神器此刻却缩小到只有绣花针大小，而且还在不断缩小，仿佛连它也在被黑雾吞噬。 你的金箍棒是太上老君用九转玄铁打造的，本质上是高度凝聚的星辰之力。而黑洞最喜欢的食物，就是星辰。 孙悟空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把金箍棒塞回耳朵里，动作比任何时候都快。 陆仁看着这一幕，心中反而稍微安定了一些。 至少孙悟空也在害怕，说明这东西确实超出了他们目前能对付的范围。 既然打不过，那就只能谈谈了。 陆仁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前辈，我们无意冒犯，只是路过这里，想了解一下情况。如果打扰到您休息，我们立刻离开，绝不纠缠。 路过？那声音带着一丝嘲讽，金銮殿是你们能路过的地方？你们翻墙进来的吧。 被当场拆穿，陆仁的脸微微发热。 不过好在那声音似乎并不真的在意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算了，三千年没跟活人说过话，我也不想浪费时间追究这些。说吧，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陆仁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我们是取经人，要去西天取真经。路过长安，发现皇宫有异象，所以进来看看。 取经人？ 黑雾中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长叹。 又是取经。如来那个老东西，三千年前就开始布局，到现在还不消停。 陆仁心中一动您认识如来？ 认识？那声音冷笑了一声，何止认识。三千年前的某一天，他亲自来到这把龙椅前，把我封在了这里。算算时间，也快到期了。 三千年。 如来亲自封印。 被关在龙椅上。 这三个信息拼在一起，陆仁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惊人的猜测。 前辈，您是……历代帝王？ 黑雾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仁以为自己不会再得到回答。 然后，那团浓稠的黑雾缓缓裂开了一条缝，从缝隙中露出一只眼睛。 那是一只极大的眼睛，瞳孔呈暗红色，眼白是深黑色的，像是被墨水浸泡过的羊皮纸。眼睛缓慢地转动，先是看了看陆仁，又看了看孙悟空，最后停在了金銮殿穹顶上的盘龙藻井上。 历代帝王怨念的集合体。那声音终于回答了，三千年前，这片大地上的每一任帝王死后，他们的怨气、不甘、执念，全都汇聚到了这把龙椅上。日积月累，这些怨念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全新的存在。 而我，就是这个存在的意识。 陆仁的脑海中飞速运转。 历代帝王怨念的集合体……这东西听起来就像是无数个暴君的灵魂被搅拌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超级怨灵。 三千年了。那声音变得低沉而疲惫，我在这把椅子上坐了三千年，看着一朝又一朝的帝王坐上来，又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他们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却不知道他们屁股底下的椅子，才是真正的天命。 说到这里，那只暗红色的眼睛转向陆仁，眼神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们这些凡人啊，永远不知道自己坐在什么样的东西上面。 陆仁觉得这句话信息量很大，但他现在没有时间去细想。 前辈，您刚才说如来把您封在这里。那现在封印是不是快到期了？ 到期？黑雾中传来一声苦笑，你以为我是被关了有期徒刑吗？不，如来给我的是无期徒刑。他说我的存在会干扰他的大局，所以要把我永远关在这里。 但是。那只眼睛突然眯了起来，他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 陆仁竖起耳朵。 什么错误？ 他封印我的时候，用了这片大地上所有帝王的香火愿力作为封印的能源。而这些愿力，是有限的。 黑雾中传来一阵沉闷的嗡鸣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撕裂。 三千年来，我一直在吞噬这些愿力。愿力越来越少，封印越来越弱。如来大概没有想到，一个黑洞最擅长的就是吞噬能量。他用自己的封印能源，养了我三千年。 陆仁倒吸一口冷气。 这简直是一个死循环封印用的能源正是黑洞的食物，黑洞吃掉的能源越多，封印就越弱，封印越弱黑洞的活动空间就越大，能吃掉的能源就更多。 如来到底是没有想到这一点，还是故意这样设计的？ 现在，封印只剩下不到一成了。黑雾的声音变得亢奋起来，再过不久，我就能彻底挣脱束缚。届时，这整座长安城，都将化为虚无。 陆仁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本来以为今晚的任务只是潜入皇宫收集一些情报，没想到直接撞上了一个能毁灭整座城市的定时炸弹。 前辈，您一定要毁灭长安吗？陆仁试探着问。 一定要吗？那只暗红色的眼睛直视着陆仁，你说呢？我被关了三千年，好不容易等到了出头之日，你觉得我会放过这个机会？ 陆仁一时语塞。 他无法反驳这个逻辑。 如果你被关了三千年，你也想报复。 但他不能让长安城被毁灭。长安城里还有数百万百姓，还有他的队友们。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您不毁灭长安？ 陆仁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太可能成功。 但出乎意料的是，黑雾沉默了。 那只暗红色的眼睛缓缓眨了一下，仿佛在认真思考陆仁的问题。 然后，一个让陆仁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声音从黑雾深处传来 有。 陆仁一愣。 什么？ 我说，有办法。黑雾的声音变得平静起来，不再像之前那样狂暴和亢奋，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 你想听听吗？ 陆仁和孙悟空再次对视。 猴王的眉头皱了起来，金瞳中闪过一丝警惕。 但陆仁的心中却升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只要有谈判的空间，就还有周旋的余地。这是他在职场混了十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请前辈指点。 黑雾中那只眼睛缓缓闭合，像是一扇古老的门正在关上。 明天再说。我三千年没跟活人说过这么多话，有些累了。 说完，大殿内的黑雾开始缓缓收缩，像潮水一样退回金銮殿内部。 陆仁感觉脚下的束缚也跟着消失了，空间重新恢复了正常。 对了。黑雾彻底退去之前，那声音最后说了一句，不要试图逃跑。我能感应到你们在这座城里的任何位置。如果你们在明天之前离开长安，我会直接引爆封印，提前出来。 陆仁的身体僵在原地。 黑雾彻底消散了，金銮殿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月光从破碎的窗棂照进来，洒在地上的金砖上，泛出冷冷的光泽。 陆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腿已经软得快要站不住了。 系统，今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诡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宿主，你今晚碰到的东西，比我预想的要复杂得多。历代帝王怨念集合体……这个存在在我的数据库里有一个专有名词，叫【人皇怨灵】。 有多危险？ 这么说吧，如果它完全觉醒，至少是天仙级别的存在。而且它的能力很特殊，不是普通的法力攻击，而是规则层面的吞噬。被它盯上的东西，无论是物质还是能量还是灵魂，都会被直接抹除。 陆仁闭上了眼睛。 天仙级别，规则吞噬，四红警告。 他现在开始认真怀疑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答应加入取经队伍。 不过。小诡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微妙，今晚也不全是坏事。 怎么说？ 它说有办法不毁灭长安，对吧？一个存在了三千年的意识体，如果不想毁灭长安，那它一定需要什么东西。而它需要的东西，很可能也是我们需要的。这就是谈判的基础。 陆仁想了想，觉得小诡说得有道理。 但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好好睡一觉。 今晚的信息量太大了，他的大脑需要时间来消化。 猴哥，我们回去吧。 孙悟空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身影从金銮殿的屋脊上飞身而下，消失在夜色中。 龙椅上，那只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重新睁开，目光穿过重重宫墙，落在远处城门口那辆破旧的马车上。 它看到了车里的唐僧，看到了正在打鼾的猪八戒，看到了正在守夜的孙悟护和沙僧。 然后，它的目光继续延伸，穿透了唐僧的肉身，落在了他灵魂深处某个正在微微发光的东西上。 十世金蝉子……那只眼睛缓缓闭合，有趣。真是有趣。 黑雾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三千年的棋局，终于要开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