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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三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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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封信压在玻璃板底下,炜杰一封一封地看。 第一封,收信人:市消防救援支队,秦朗。寄信人:秦树声。信封背面一行小字:犬子执勤,烦请送至告别厅。 第二封,收信人:石头(乳名)。寄信人:柳溪镇小学,苏文茵。没有 第三封,炜杰看了三遍,才把信放下。 收信人:周铁成。寄信人:周秉坤。城西铜匠铺。 "这封不对。"炜杰说,"周秉坤老爷子,我认识。前些日子白伯还念叨,说铜匠铺的周师傅住了院,肺气肿,九十一了——人还活着。" "活人也能寄信?"陈平瞪眼。 炜杰翻出跑腿日记,就着灯,一页一页找,终于在一页角落里找到一行小字: "活信:人未走,念先至。可送。信到念了,回执照给;信到人醒,回执减半——若信未拆而念已了,钱照收,事大善。" "人还没走,执念先把信送出来了。"炜杰把三封信按急缓排开,"日记说了,活信可送。排个序——秦师傅这封最急,告别厅是明早九点,过时不候;苏老师这封要查人,费工夫;周师傅这封是活信,人在医院里,信早晚一天不打紧。" 他顿了顿:"明早,先送秦朗这封。" 第二天,火葬场,告别厅。 秦树声老爷子,七十九岁,前天夜里走的。老伴早没了,就一个儿子——秦朗,市消防救援支队的指导员,入伍十六年,立过两次三等功,救出来的人,三十七个。 灵堂布置得简单。炜杰以白事铺的名义帮着张罗,眼睛却一直望着门口。 八点五十,门口还是没有那身火焰蓝。 老太太——秦朗的姑姑,红着眼圈说:"别等了。队里有任务,昨夜里还在火场上……他爸走的时候交代,不让催他,说娃守着大家呢。" 炜杰捏着怀里的信,正不知怎么送——日记的规矩,生人的信,亲启即达—— 告别厅的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 一个汉子冲进来,消防作训服都没来得及换,满脸烟尘,眼睛红得像火场的余烬。他一路跑到灵前,"扑通"跪下,膝盖砸在地砖上的声音,半个厅都听见了。 "爸——"秦朗的嗓子哑得不成调,"我回来了。这回,我赶回来了。" 炜杰走上前,把那个黄皮信封,双手递过去:"秦指导员,你父亲留给你的。信差的信,亲启即达。" 秦朗愣愣地接过。信封上那笔字,是他爸的——老爷子念过私塾,一笔柳体,硬朗了一辈子。 他拆开信,厅里静得只剩冰棺的嗡鸣。 "朗儿: 爸走了,你别哭,爸这一辈子,值了。 你十六岁当兵走,爸送你到村口,你说爸你放心,我守大家。十六年,你守了三十七条命回来,爸在村里,头一辈子没这么直过腰。 爸不怪你赶不上。你守的是大家,爸是大家里的人——你守大家,就是守着爸。 就是有一件,爸放心不下。你妈走得早,爸也走了,往后年三十,你值完勤,记得给自己下碗饺子,别光吃泡面。韭菜鸡蛋馅的,你妈传的手艺,你自己会。 朗儿,爸最后交代你一句:往后火场上,该进进,该出出,你不欠爸的,别拿命赌气。 爸树声绝笔" 信读完,秦朗跪在灵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就那么跪着,把那页信纸贴在额头上,肩膀一耸一耸。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整了整满是烟尘的作训服,对着父亲的遗像,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门口,两个闻讯赶来的年轻消防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定,跟着抬手——三个军礼,敬给一位消防员的父亲。 满厅的人,没有不抹眼睛的。 那页信纸在他手里无火自燃,灰烬打着旋,落在遗像前。遗像上的老爷子,笑得一脸褶子。 回店的路上,炜杰贴身一摸——第二枚功德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在他口袋里了。 九枚之数,二。 下午,查"石头"。 苏文茵老师,柳溪镇小学退休教师,上个月走的,八十六岁。一辈子没嫁人,工资一大半都寄给了山里的学生。信封上只有两个字:石头。 "四十年前的山里娃,就留个乳名……"白志成翻着从镇小学抄来的旧名册,"有了!一九八四年,苏老师资助过一个孤儿,大名——石满仓!" 石满仓,四十七岁,如今在城里送外卖。 炜杰找到他的时候,正是晚高峰,他蹲在写字楼底下扒盒饭。听明白来意,这个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苏老师……走了?" "上个月。" 石满仓把盒饭搁在台阶上,从电动车座底下摸出一个磨得发亮的铁盒子。盒子里,一沓汇款单存根,收款方都是同一个:柳溪镇小学助学基金。 "我十六岁出山,苏老师给我凑的路费。"他声音闷闷的,"我没本事,念不出书,就会出力。可我年年寄钱,跟她说,老师,你养我一个,我替你养后头的。" 苏老师的信很短: "石头: 你成家了没有? 老师这辈子,就惦记这一件。你寄的钱,老师一分没动,都替你存着,存折在校长那儿,密码是你出山那年的日子。老师不要你的钱,老师要你说句话——石头,你成家了没有?有个人疼你没有? 师文茵" 石满仓蹲在马路牙子上,一个四十七岁的汉子,哭得像个十六岁的娃。 "老师……"他冲着信纸化成的灰,哽咽着答,"我成家了。媳妇是站点上送水的,去年成的。娃下个月满月……我本想,娃满月了,抱回去给你看的……" 风把纸灰卷起来,打着旋儿,往天上去了。 临走,石满仓非要用电动车驮炜杰一程。路上风大,他扯着嗓子喊:"炜老板,我娃的小名,我想好了——叫念念!念书的念!" 顿了顿,又喊:"大名叫石念茵!我媳妇应了!" 第三枚功德钱,入手。 第三封信,是第二天送去的。市人民医院,呼吸科,十二床。 周秉坤老爷子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氧气管插在鼻子里。病床边,空荡荡的,一个陪床的人都没有。 "周师傅。"炜杰把信封递过去,"您儿子周铁成的信?不对——是您写给周铁成的。您人还在,念先到了。" 老爷子浑浊的眼睛睁大了:"我……我没写信啊……" "您心里写了二十年了。"炜杰说。 老爷子盯着那个信封,手抖了半天,忽然老泪纵横。 二十年前,儿子铁成不肯学铜匠,要去南方打工,爷俩在铺子里吵翻了天,老爷子摔了锤子:"你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儿子真就二十年没回来。 "我想他……"老爷子抓着炜杰的手,"我怕死了,他都不来……" "我去叫他。"炜杰说。 周铁成如今就在邻市开五金店。炜杰一个电话打过去,只说了三句:你爸病了,肺气肿,医生说就这几天;你爸床头柜里有个铁匣子,装着你这些年寄回来的每一张汇款单,一张都没花;你爸写给你的信,在我手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钟:"……我两小时到。" 一小时五十分钟后,一个五十岁上下的汉子冲进病房,扑到床边,"爸"字还没喊出口,爷儿俩的手就攥在了一起。 炜杰悄悄把那个黄皮信封搁在床头柜上。 信,已经不必拆了。 老爷子当夜精神大好,拉着儿子说了半宿的话。炜杰要走的时候,老爷子忽然叫住他:"小炜……你是白家铺子的?" "是。" "你外公那盏灯,"老爷子喘了口气,"是我打的。我记得清楚——那年你外公来,自己带的铜料。我说铺里有现成的,他说不用,说他那铜料老。打座芯那道活,他没让我沾手,自己关在里屋鼓捣了三天……" 炜杰的呼吸屏住了。 "他出来的时候就一句话:"老周,这灯的座,往后谁问,你就说不知道。"" 铜料自带,座芯自做——外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底座里有什么。 炜杰刚要道谢,病房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笑眯眯的: "哟,炜老板?真巧啊——你也来看周师傅?" 洪经理拎着果篮,站在门口,目光在病床和炜杰之间,转了一个来回。 炜杰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周师傅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完了。座芯的事,老爷子本就不知道内情,剩下的全是"不知道"——一个真不知道的人,是问不出假消息的。 可洪经理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说明一件事:庙那条线查到头了,他们开始回头查打灯的人了。 饵,快吃完了。 "洪经理消息真灵通。"炜杰说笑了笑,先开了口,"我前脚刚到,您后脚就来——看来这盏灯,您东家是真心想要。" "好东西,谁不惦记。"洪经理把果篮放下,眼睛却一直没离开炜杰的脸,"炜老板,五十万的事,东家松口了。改天,咱们再谈谈?" "好啊。"炜杰笑得坦然,"我随时恭候。" 两个人都在笑。 两张笑脸底下,一把刀,一张网,都在往清明赶。 (第五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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