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二月初五·江心·陷孤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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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你停,你为什么不停?”
孟君一把抢过他手中的撑杆。
焦老七低头看空了的手,忽地笑了一声。“乱世里,各人凭本事自保。”
二人说话的功夫,妇人站到船头另一边,猛地调转船舵,本该向西行驶的小船,朝着横州西渡口对岸的荒滩驶去。
孟君将玉善护到身后,缓缓抽出腰间的短刀。
“你们是谁?”
“许姑娘,褚师爷等候你多时了。”焦老七如是道。
“你不是焦老七。”
“我是褚师爷麾下地字九号暗役,外人都唤我地九。”
“另外两艘绑了红绸的船也是你们的人?”
“正是。”
孟君急躁起来,不由自主地望向江岸。李闻白的身影已经看不清了,只能隐约看见有人在对峙。
孟君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真正的焦老七呢?”
“他在来横州的第一天就被褚师爷抓住了。那天是初一。”地九脸上带着几分自得,“褚师爷只是在横州走了几个地方,就猜出你们的接头地点在渡口。他带着我们来到渡口,一眼便看出焦老七有异,当场便抓住了他。”
“你们对他用了刑。”
“还好,只是在他身上打穿了三个洞,他就什么都招了。”
“你们这群禽兽!你也是汉人,你竟心甘情愿做鞑子的走狗!”孟君气极怒骂。
地九没有动怒。他看着孟君,像在看一个还没被世道打磨过的年轻人。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他说,“我经历的苦,你不懂。”
趁他感怀之际,孟君一把将玉善推开,手中短刃顺势刺出。
她没有刺人的经验,脑子里只有廖为图教的,喉、肋、大腿内侧。
地九虽退了,却在措手不及之下被孟君刺中大腿根。
他低头看了看那把插在自己腿上的刀,又抬起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孟君。
“你会用刀?”
“阿姐,后面有人!”
玉善看到船尾的妇人举着木桨拍过来,她一低头,猛撞上妇人的肚子。
妇人哪料到一个七岁的女童竟如牛犊一般不顾生死,猛撞过来。她被撞得踉跄了两步,船身一晃,失去平衡,后脑磕在了船舱的木框上,整个人软倒下去。
玉善自己也摔了一跤,牙齿磕在甲板上,她按了按本来已经松动、现在更加松的牙,赶紧爬起来,跑回孟君身边。
孟君来不及夸她,因为船头又站起一个人。
少年。
他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妇人,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我是地字拾贰。”他的声音不像地九那样带着戏谑,就是静静陈述。
他甚至主动介绍起地上的妇人,“她是地字拾伍,我们都是褚师爷手下的人。”
难怪褚厚贤不急着强攻,也不下死手,原来在等着她自投罗网。自己还以为及时抽身是最高明的局,没想到,他棋高一着。
他懂她的谨慎,懂她的多疑,懂她熟读典籍,善破规则,所以偏偏用她最信任的接头生机,将她死死困住。
孟君心中苦笑,还以为自己赢了,原来一早就输了。
地拾贰介绍完,木着脸捡起妇人掉落的木桨,出手快如风。孟君甚至连避挡的反应都来不及,手中的短刀便被拍落在甲板上。
而就在这时,地九趁机将玉善拉了过去。
刀锋横在玉善的脖子上。
孟君颓然垂下双手,全身力道尽散。
散尽的不只是力气,还有前路、后手、退路,尽数被封死。
二十天,六百里,躲过追兵,挡过暗番。到头来,所有算计,所有挣扎,所有咬牙撑过来的每一刻,都散尽在这一把横在妹妹脖子上的刀上。
地九眼中露出得意又残忍的笑意,刀锋故意往后用力,一颗血珠从玉善的脖子上渗出来。
但她没有哭,倔强地望着孟君,大眼睛里全是信任。
孟君心在发颤,全身控制不住抖起来。
“别杀她。”
地九挑眉,眼底满是得意的掌控欲。
“把你身上的《天下水陆路程》先交出来。”
“书?”
“是。褚师爷下的令。人要,书也要。”
难道书中真有蹊跷?
但此时,已不容她多想,玉善还在他手中,身后站着地拾贰,脚边躺着还没醒转的地拾伍。
她缓缓探入怀中,取出书籍。
就在她交书的瞬间,
咻!
一道破空声响起。
“啊!”
身后的地拾贰胸口被一箭穿透,身体摇晃两下坠入江水。
地九骤然大惊,将玉善挡在身前,四下里扫视。
又一道冷箭自岸边射出,又快又准,直直射入他肩头。
力道霸道且强劲,地九整个人被箭势带得往后一仰。
“铛”的一声,地九手中的刀脱手。
玉善仰倒在孟君数步前。
孟君一眼见到玉善细嫩脖子上的血珠子,她心里只有一个声音:不能让他再伤害玉善!
她扑过去,膝盖砸在船板上,飞快捡起甲板上的刀。
地九正挣扎着要撑起身体。他的左肩被箭穿透了,右腿被她捅过一刀,两只手都在发抖,但他还没有丧失行动力,他看到了孟君扑过来,左手还想去够玉善的衣领。
孟君没给他这个机会。她把刀举起来,照着廖为图教过的位置,肋下,那里没有骨头遮挡。
一刀捅了进去。
咔嗒一声顺着手腕传上来,她整个人从指尖麻到肩膀。
地九瞪大眼睛看着她,瞳孔里全是不可置信,随即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散。
她松开手,跌坐在船板上。
她,杀人了。
手下意识地往身上擦。她想把手心那股黏腻擦掉。擦了几下才发现手上还没沾血,血是刀拔出来之后才涌出来的。书上写过的,刺入时血管收缩,拔出后才会大出血。
脑子还在背书。这个认知让她几乎想笑,又让她害怕。
她刚杀了一个人,而她的大脑居然还在冷静地给她复述《洗冤录》的内容。
地九的身体在抽搐,这是死后的肌理反应,书上说是余气未消。
她不敢看那张脸,又不敢不看,怕他突然活过来。
要是他活过来怎么办?她将先前被地拾贰拍掉的自己的那把短刀捡起来握在手里。
他要是活过来,她就再补一刀。
她想好了。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踏实,又让她觉得自己像个疯子,她居然在跟一个死人讨价还价。
他不会活过来。
她盯着地九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一动不动,瞳孔已经散了。《洗冤录》上写过,死后瞳仁散定,光不敛。瞳仁散了就是死了,不可能再活。
地九不是昏迷,不是假死,是死人。她不用再补一刀。
“阿姐!”
玉善的一声喊,把她叫醒了。
她直起身,往江边看。
对岸的高石上,李闻白逆着初升的阳光,持弓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他杀出了重围。一个人,一根竹杖。
她心底的恐惧一下子被冲淡,绝处逢生的喜悦盖过了一切。她张开双臂,把扑过来的玉善紧紧搂住,把脸埋在她的小肩膀上。
“她们在那边!”
远处的岸上传来呼喊声,影影绰绰许多人影朝这边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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