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谎言

周启明还记得那三张票。 纸质的，硬硬的，上面印着一座城堡和一只卡通恐龙，右下角写着日期。 爸爸为了哄他专门取的纸质版，郑重地交给他保管。 他们答应了他，只要忙完这一阵，就带他去全国最大的主题乐园。 从那天起，每天放学，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回自己的房间，拉开书桌最上层的抽屉，小心翼翼地把那三张门票拿出来看一遍。 他其实去哪都无所谓，只是单纯地、热烈地期盼着周末的到来。 自从家里搬进这个大房子后，爸爸妈妈就越来越忙，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 亲戚来家里做客的时候总夸他懂事，说你看这孩子，不哭不闹，知道爸妈在外头赚大钱呢，将来那都是你的。 他每次都想反驳。 他听不太懂什么叫大家产，他只知道，如果爸爸妈妈是因为他才这么累的话，那他希望他们不要那么累就好了。 以前住的那个小房子，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看动画片的日子，其实挺好的。 他觉得自己很聪明，也很坚强，爸爸妈妈完全把他们的辛苦分给他一份。 在五岁的时候，他终于鼓起勇气对爸爸说了一次。 但那时，他的爸爸却只是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他的头，说宝贝嘴真甜，你挑个喜欢的玩具，爸爸买单。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父亲发火。 他“咣”地关上了房间的门，谁敲都不开。 其实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气什么，就是觉得爸爸没有听懂他的话。 他真的好生气，然后他气呼呼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家里空荡荡的，鞋柜前少了两双鞋。 茶几上放着一盒他喜欢吃的草莓蛋糕，蛋糕盒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妈妈的字：宝贝周末见，爱你。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发过火。 他害怕，怕爸爸妈妈真的不要他了。 现在他只是每天看着那三张门票，把所有的思绪和期盼，都寄托在那只看起来有点孤单的恐龙身上。 可是，那个周末好像太遥远了，他怎么走都走不到那天。 灾难发生的时候，是个安静的日子，他有点感冒，就没有去上学。 一个人在房间里玩着游戏时，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把小恐龙还给宋小敏，便坐电梯下到二楼去还玩具。 可电梯门一开，他就听到外面传来海啸般的嘈杂声。 不是平时那种车喇叭的吵，是很多人一起喊的那种吵，还夹着玻璃碎掉的声音。 他抱着布恐龙往前走了几步，就看见了小敏和小敏妈妈。 宋小敏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粉色卫衣，表情有点迷糊，像是刚被从午睡中叫醒。 而小敏妈妈——李阿姨——脸上的表情却和平时优雅的样子完全不同。 她的脸色惨白，拉着懵懵懂懂的小敏，像是后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一样。 “启明？”李阿姨看到他，眼神突然变得很复杂，他看不太懂。 他把小恐龙递给小敏，正想让开到一边去，李阿姨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声音发紧： “启明，你妈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说让你跟我们一起，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见他们。” 周启明犹豫了一下。 他知道妈妈和李阿姨是最好的朋友，两家人也经常一起吃饭。 于是他点了点头。 然后，李阿姨一手抱起小敏，一手拉住他，没有再等电梯，而是冲进了消防通道，一路狂奔到地下车库。 周启明被拽得踉跄了一步，但他没吭声。 地下车库里也很乱，好几辆车同时在启动，排气管的白烟搅在一起。 有人在按喇叭，有人在喊快点快点。 李阿姨把他们塞进后座，安全带都没来得及系，车就冲了出去。 驶出车库的坡道时，阳光打进来，周启明眯了一下眼，然后他看到了街上的景象。 到处都是人在跑。 不对，不全是人。 有些“人”跑得很奇怪，手脚的姿态不像活的，脸上也不对——嘴张得特别大，像是下巴脱了臼。 它们在追其他人，追上了就扑过去咬。 周启明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他张嘴想喊爸爸妈妈，但前排的李阿姨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凶、很急，是他从没见过的样子。 “不要喊！” 李阿姨的声音又低又快，周启明把到嘴边的声音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到了那些怪物正在循着声音转头。 车开得很快，转弯的时候他差点撞到车门上。 后座没系安全带的小敏摔到了座位缝隙里，“哇”地哭了出来。 “不许哭！” 李阿姨的喊声带着哭腔。 然后街上的车堵死了。 李阿姨没有犹豫，推开车门，抱起小敏，另一只手拉着他就跑。 周启明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记得李阿姨的手一直拉着他，攥得很紧，紧得有点疼。 他的身边陆续有别的人汇进来，陌生的成年人，有拿着菜刀的老大爷，有抱着包的年轻女人，大家都在跑。 后来的事情，周启明记不大清楚了，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跑。 跟着李阿姨，跟着遇到的其它陌生人。 后来，李阿姨受伤了。 她没有再跟着队伍，只是临走前看了周启明这边一眼。 周启明知道，她看的不是自己，是自己旁边的宋小敏。 小敏站在几步之外，两只手攥着粉色卫衣的下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妈妈。 然后，他拽起了宋小敏的手。 “跑！” 八岁的男孩拉着五岁的女孩，跟在一群陌生大人后面狂奔。 再后来，他学会了抑制自己的恐惧，学会了找吃的，学会了怎么偷偷藏起自己找到的食物，学会了看人眼色行事。 那几个带他们一起跑的大人脾气很差，动不动就骂人。 他知道，他们并不愿意带上自己，只是也不愿意做那个把他们扔到丧尸堆里的人罢了。 他也知道，他和爱哭的小敏，是没用的累赘，是惹人厌的害人精。 …… 程林出现的时候，他们已经饿了好久了——没有多余的食物给孩子，大人能吃饱已经很辛苦了。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大车子和十几个人来到了他们暂时休息的废弃的加油站，车上还装着好几箱矿泉水和饼干。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虽然袖口有灰，但在一群蓬头垢面的人里头显得格外干净。 说话的声音也好听，慢条斯理的，和周启明爸爸在家里接电话时的语气有点像。 “大家别慌，我们是友善的。” 那一天，周启明和其他小孩灾后第一次吃到了热的东西——一碗泡面。 小敏吃得很快，吃完还不好意思地舔了舔碗。 程林蹲下来，笑着对她说没事，还有。 他的手搭在小敏头上的样子，也让周启明想到了他的爸爸。 因此，周启明对他产生了亲近感。 后来，程林的队伍收留了他们所有人，小孩也没有被嫌弃，大人们重新变得和蔼，还时不时给他们分零食。 一切都变得好了起来。 后来，他们在一片乡间别墅定居了下来，前面有围墙，后面靠山坡，路上还收拢了不少大人和小孩。 人越来越多，可食物却开始不够了。 即便如此，程林叔叔的队伍也没有拒绝收留更多落单的孩子，他们真的很好，周启明想到。 直到一天深夜，周启明被隔壁房间的争吵声惊醒。 “……不行！绝对不行！他们是孩子！”是程林叔叔的声音，仿佛压抑着怒火。 “老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妇人之仁！你不忍心，我们就得一起饿死！那东西大人吃了就是死，但小孩……小孩可以！这是老天爷给的机会！”另一个粗犷的男声反驳道。 “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你一个人能养活这几十张嘴？你看着那些孩子一个个饿死，你就忍心了？” 周启明在门外听着，小小的身体在发抖。 他听明白了，有一种果子，只要吃了就不会被怪物追杀。 但吃了的人身体会有变化，肚子会慢慢变大，至于最后会怎么样，没人知道。 而且大人吃了就会死，所以只能小孩吃。 周启明感到害怕，想要偷偷离开就当没听到，可他又想到了这些天分到的、不该属于他的饼干和午餐肉。 想起了程林叔叔摸着他的头，说“以后会好起来的”时，那温柔又疲惫的眼神。 如果……如果他能有用的话。 所以，他推开了门。 所有争执声戛然而止，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周启明迎着程林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叔叔，如果我能帮上忙，我愿意。” “胡闹！滚回去睡觉！这里没有你该管的事！”程林厉声呵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但周启明看见了，在程林呵斥他的时候，旁边那个粗犷声音的男人，对他露出了一个赞许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周启明没有再犹豫，他冲过去，一把抢过桌子边缘摆放着的那颗殷红如血的果子，塞进了嘴里。 还好果子离他很近，别人来不及阻止他。 事实证明，果子是有效的。 吃了它之后，那些怪物真的看不到他了。 他从它们身边走过去，它们的脑袋都不会转一下。 然后，他成了英雄。 第一次，找到物资回来的时候，即使东西很少，大家也都很开心。 大人们摸着他的头，用最热烈的词汇赞美他。 他被这些笑脸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他心里面很高兴。 不过，他其实并不想这么张扬，不想让别的孩子也知道他做的事。 他只想偷偷地、多努力一点，让大家都能吃饱，让程林叔叔不用再那么愁眉苦脸。 但他的“超能力”还是因为大家的庆祝被公开了。 很快，第二个、第三个孩子也吃了那种果子。 除了宋小敏，他把果子藏了起来，对小敏说，“不需要你去，有我一个就够了。” 小敏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 靠着越来越多的孩子们源源不断搜集回来的物资和幸存者，这个聚落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很快就聚集了五百多人。 大人们开始清理土地，尝试种田。 他们对周启明这些“小英雄”说，等以后地里长出粮食，避难所新出生的孩子们就再也不用去冒险了。 这让周启明他们感到很自豪。 虽然肚子里那种像有虫子在爬的感觉越来越明显，虽然肚子一天比一天胀得难受，虽然吃任何东西都尝不出味道了……但能帮到大家，他们很开心。 程林叔叔和三个漂亮的阿姨一起“领养”了周启明和另外几个最早吃果子的孩子。 他们会对他们笑，给他们讲故事，把最好的衣服给他们穿，即使他们其实穿不下了。 而避难所里的大多数大人，在面对他们时，却总是沉默地低下头，说一句“对不起”。 这让周启明觉得他们实在是想太多了。 还有一小部分人，和程林叔叔大吵了一架，然后搬到了别墅区的另一头，宁愿自己冒险出去找吃的，也绝不要他们带回来的东西。 周启明不懂这是为什么，大家不都是在为了活下去而努力吗？ 大人努力了大人的部分，他们努力了他们能努力的部分，不是挺好的吗？ 后来有一次外出，他在一家倒塌的超市货架下，意外地发现了“嘉宝”。 他绝不会认错，那个圆滚滚的造型和纹路，虽然它的侧面没有了一道他小时候用彩笔画的标志，但那应该只是蹭掉了吧。 这一定就是他家的扫地机器人“嘉宝”。 每次爸爸妈妈出差回来前，都会用“嘉宝”提前告诉他一声，并让它把家里打扫一遍。 所以只要“嘉宝”响了，就意味着爸爸妈妈快要回来了，一定是这样的！ 他欣喜若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废墟里把“嘉宝”掏了出来，又在花了好久，才找到能给它充电的装置。 他把它带回了基地，藏在自己的床下，每天用自己分到的那一点点电力额度给它充电。 只要“嘉宝”响了，爸爸妈妈就一定会回来的！ 他这样想着，用手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皮肤下仿佛有东西在搏动的肚皮，在心里哀求： 拜托了，他闭上眼睛想，长得慢一点好不好。 我就再等一等，等再见爸爸妈妈一面就好了。 …… “把它给我。”周启明伸手抢过那个新来的孩子手里的果子。 “不需要了，我们的人数已经够了！”他的眉头紧锁，瞪了那个孩子一眼。 他得去找程林叔叔，让他把这些果子管得再严一点。 “才不要！”被夺走果子的小男孩涨红了脸，梗着脖子，竟然又从怀里掏出了一颗，“每次你们都给"家人"分最多的东西，我家的叔叔阿姨只能拿到一点点！他们好可怜！” 小男孩的声音尖利起来。 “凭什么只有你们能变得有用？我就只能当个惹人厌的、没用的废物？我也想变得有用！不就是肚子里长虫吗？我不怕！” 说完，他张开嘴，就要把那颗红果子塞进去。 “不要！”周启明扑过去，却慢了一步。 但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干净而有力的大手凭空出现，闪电般地夺走了小男孩手里的果子。 然后，一个温和得不可思议的声音，在他们头顶响起。 “小朋友，这个世界上，是绝没有"没用的小孩"这种说法的。” 周启明抬起头。 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男人站在他们面前。 他很瘦，脸颊凹下去一些，穿着一件灰色外套，看起来像是很温柔的样子。 “你们的责任也从来不是过早地去背负一些太沉重的东西，”他蹲下来，目光平视着那个小男孩， “而是在阳光底下，在大人背后，健康活泼地长成一个成熟稳重、顶天立地的大人。” “所以，不要心急长大，也不要向充满恶意的东西寻求帮助，懂吗？” 小男孩被他的气势镇住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周启明则呆呆地看着他，有些愣住。 他没见过这个男人，可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因为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就好像藏着阳光一样，程叔叔的声音虽然也很温柔，但却没有这种感觉。 “你……你是谁？”他愣愣地问道，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男人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笑容依旧。 “你好，启明小朋友。” “我姓陈，叫陈默，很高兴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