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河朔

自从重生以来，凌宇就没有放弃过向外界发送广播信号以及尝试接收来自外界的信号。 然而，他所有的尝试都失败了。 灾后的环境很诡异，似乎包括长波电台所有可以用于远距离信号传递的手段都失效了。 无论在哪个频段上，他都没有接收到有意义的信息。 能够接收到的除了无穷无尽的噪音以外，就只有似是而非的恐怖嘶吼声或者呼吸声。 直到乐天区战役后，他得到了系统奖励的“苍白死神”反物质近地轨道炮。 这座超模的近地轨道武器，同时也兼具着类似超级卫星的功能。 也是借助它，凌宇才接收到了大量来自蓝星地表各处的信号。 也是直到这时，他这才敢终于确定一切还没有走到最坏的地步，这颗星球的其他地方如今依旧还有人活着。 通过“苍白死神”的视野，凌宇俯瞰着下方的星球。 但眼前的景象只让他感到一阵压抑，蓝色的星球被大片大片丑陋的、如同坏疽般的色块侵占。 视野中，其中最触目惊心的，是北极。 一片深邃到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如同一顶不断向下蔓延的巨大绒帽，已经盖住了北半球接近三分之一的面积。 它从北极点出发，如同一顶被戴歪了的帽子，以一种不均匀但几乎不可阻挡的姿态向南蔓延，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锯齿状，就像是某种活物在缓慢生长一般。 而在黑暗覆盖的区域内部，时常会有一些诡异的苍白光点在闪烁。 不是人造光源该有的稳定色温，而是一种带着节律的、仿佛呼吸一般闪烁的苍白光点。 除了北方的黑暗，另一个显著的变化是海平面。 海平面至少上升了二十到三十米，大片的沿海平原已经沉入水下。 而在新的水陆交界处，气候系统彻底失控——连绵数千公里的超级风暴带环绕着赤道区域旋转，闪电将云层撕裂成无数碎片，暴雨与冰雹交替倾泻。 而在大气的高层，也多出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某些区域的平流层中，有成片的暗红色絮状物在缓慢飘动，它们会偶尔向下伸出细长的触须，刺入对流层，然后又缩回去。 整颗星球几乎已经看不出来原来的那份平静和蔚蓝了。 除了这些以外，最诡异的就是信号的问题。 整个星球仿佛被一个无形的、单向的罩子给包裹起来了。 信号可以从地面发出，穿透紊乱的电离层，抵达近地轨道。 但来自太空的信号，却几乎无法有效传回地面。 如果不是他与“苍白死神”之间存在着特殊的链接，他也许甚至无法控制这件难得的大杀器。 毫无疑问，有什么东西似乎在刻意阻止着地表的远距离信息传递，这个发现让凌宇更加警觉了起来。 能做到这种规模的影响，还能有意识地做出这种措施，其幕后黑手显然不会是可以小视的危险。 好在有了“苍白死神”之后，凌宇总算是在这种封锁中撕开了一个口子，这是一个好消息。 但除此以外，一切就没有那么乐观了——这段时间以来，他能接收到的信号，大多充满了绝望。 【……那些东西钻出来了，是虫子！……】 【……这里是米特市联合避难所，我们正在被攻击！重复，我们正在被……滋啦……】 【……那东西能扛住核弹，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晚安，我的同胞们，祝你们好运……】 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破碎的、断断续续的信号，如同垂死者的最后一声呐喊，最终都消散在宇宙冰冷的背景辐射里。 而离曙光避难所最近的信号来自炎国的北部地区，数十个不同的信号源，来自不同的城市坐标，日夜不停地广播着同样的内容。 但那却不是求救，或者最后遗言，而是令人脊背发凉的警告！ 【快跑！】 【离开北方！】 【不要过来！】 【快跑！！！】 信号内容周而复始，像是失去了一切希望的人们最后的绝望警示。 凌宇默默地“看”着这些信号，只觉得反应堆都泛起了一丝寒意。 …… 洛河省，河朔市。 昔日的北方经济中心之一，如今已被厚厚的积雪与黑暗笼罩。 天空是一种令人压抑的深黑色，既看不到太阳，也没有星星和月亮的影子。 不是黑夜，而是一种物理意义上的光线缺失，就像有人在天空和太阳之间塞了一块不透明的铁板。 与此同时，天空中飘着细雪，气温低得吓人。 风裹着碎雪从城市的楼群间穿过，发出像是野兽呜咽般的声响。 城市的轮廓在黑暗中只能借助头盔的夜视模式来辨认，高楼的玻璃幕墙碎裂殆尽，钢筋裸露在外，覆着一层染红的厚雪。 “报告，已到达目标地点外围。” 陈默的声音在黑暗中平静地响起，此刻他正单膝跪在一栋大楼的楼顶，手中那架经过特殊改装的电磁机枪枪口微微下沉。 通过“破晓”外骨骼装甲的战术目镜，他专注地观察着数百米外那座在黑暗中如孤岛般矗立的信号塔。 目镜的夜视模式将世界渲染成一片清冷的绿色调，街道上，密密麻麻的丧尸如同泡发的木耳，拥挤在一起，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冷的、混杂着腐臭与铁锈的气味。 这里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三十度了，若非“破晓”装甲内置了高效的保温系统，光是这严寒，就足以让他们寸步难行。 “丧尸密度太高了，”陈默身旁，一名队员压低声音道，“而且变异体的比例也很不正常。” 就在他们进入河朔市的短短一天内，已经遭遇了超过五次“朝圣者”集群。 要不是他们这支特别行动组已经全员列装了“破晓”外骨骼动力装甲和“弧光”护盾发生器，火力配置也早已今非昔比，可就真有点麻烦了。 但即便是这样，他们也感觉自己像是闯入了一片不属于生者的领域。 目之所及，除了黑暗的冰雪废墟，就只有无尽的尸群。 【收到。】凌宇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按原计划行动，蜂群会为你们清理出一条通路。】 “明白。”陈默言简意赅地回复。 随后他站起身，对着身后的九名队员做了一个突进的手势。 下一秒，十个如同鬼魅般的银白色身影，从楼顶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下方的黑暗。 而在他们头顶更高处的夜空中，数千架“兵蜂”激光无人机也一窝蜂地扑向了信号塔周围的尸群。 一时间，信号塔下方下起了一场无声的绿色暴雨，无数丧尸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嘶吼，便被洞穿了头颅，瘫倒在地。 此时，陈默等人也已经逼近了塔底。 通信塔的底座是一栋三层高的混凝土建筑，灰色的墙体上印着褪色的字——“河朔市应急通信管理中心”。 大门从内部被焊死了，窗户被钢板和沙袋封得严严实实。 “破拆组准备，侧面消防通道进入。” 两名队员上前，电磁切割器启动，无声地在消防通道的防盗门上切出一个半人高的方孔。 金属板被移开的瞬间，一股陈腐的、混合着铁锈味与某种有机物腐败气息的空气涌了出来。 里面很暗，夜视模式下能看到楼梯间的墙壁上有着用喷漆写的标语和指引箭头： “→控制室3F” “水源：负一层储水罐。” “内有丧尸，谨慎前行。” 陈默率先进入，电磁机枪顶在前方，沿着楼梯一步步向上。 二楼的走廊里有弹壳散落在地，墙壁上留着弹孔和干涸的暗色血迹。 一扇被打穿了十几个洞的房门半开着，里面的办公桌全被翻倒了，似乎曾被用作掩体过。 但现在里面只有一些被打穿了头颅、穿着工作服的丧尸尸体。 三楼，控制室的门前。 厚重的合金防爆门却并没有被锁死，只是虚掩着，而一股腐臭难闻的气味从门内飘了出来。 让陈默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一种不好的预感在他的心底升起。 随后，他立刻推开了大门。 控制室大约三十平方米，三面墙上嵌着各类信号发射与接收设备，大部分已经暗了下去，只有正对门口的那组设备面板还亮着灯，循环运转着。 那大概就是这里之前一直在徒劳地发送着信号的装置了。 但此刻，陈默的注意力却完全被角落里的五个穿着军装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五具穿着冬季迷彩作训服的尸体，整齐地靠坐在控制室的右侧墙壁下。 他们的姿态很安静，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或膝盖上，头微微低垂。 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伤口，也没有被感染的迹象。 只是非常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那已经开始腐烂的皮肤和凹陷的眼窝，无声地诉说了他们的结局。 一名队员上前，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随即低声道：“队长，没有外伤，没有被感染的痕迹，看情况，应该是饿死的。 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周。” 控制室角落里还有几个空了的军用压缩干粮包装袋，和一只倒扣的空水壶。 这一刻，整个控制室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另一名队员注意到了一侧墙壁上贴着的便签纸。 黄色的纸面上，字迹工整清晰，一笔一划都有功底。 他将便签拿起，借着战术手电的光，念出了上面的内容： 【倘若走到这里的是来自南方的救援部队，希望这些话能对你们有用。】 【1.不要相信在黑暗中走散后又归队的战友，除非他能当着你的面生火。】 【2.不要向有光亮的远处前进，那不是光。】 【3.尽可能不要让自己处在完全的黑暗中，至少要有一个同伴陪伴。】 【4.无论何时何地，如果听到钟声响起，请立刻熄灭所有光源，躲进绝对的黑暗里。】 【最后，放弃这里吧。 无论你们是不是救援部队，请尽可能离开黑暗笼罩的区域。 计划……失败了，这里已经没救了。 去西泉市的火箭发射基地，那里有最后的措施。 请在黑暗彻底遮蔽天空之前，想办法逃离吧—— ——陆卫国，张建军，李星，王猛，赵乐红。】 落款五个名字，字迹和正文一致，是同一个人的笔迹，可能是替所有人签的。 而在便签纸的下方，还有大段写了又涂掉的痕迹，墨水和涂改的划痕交织在一起，已经看不出原本写的是什么了。 最后一行字迹很浅，像是写字的人已经快没有力气了： 【他们都走了，我也快了。 我们没有被感染，如果你们来得够早，如果你们实在需要食物……请便吧。】 【但最后请记住，第46集团军机步第139旅合成一营三连成功完成任务。】 看着便签纸上的字迹，陈默缓缓闭上了眼睛，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胸口有些闷。 “要是能早几天的话……”有队员低声说道。 “全体都有！”陈默后退一步，双脚回正，“立正，敬礼！” 身后的十二名队员同时立正，动作整齐划一，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个军礼，装甲关节碰撞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良久，陈默低沉的声音再度在控制室响起。 “报告，已确认目标地点无生还人员。” 【收到，】凌宇的声音从头盔里响起，语调同样低沉，【带他们回家吧。】 “是！” …… 高温火焰喷射器将五具遗体化为了灰烬，每人的骨灰都被小心地收殓起来，分装在五个金属盒里，每个盒子上，都用激光刻上了他们的名字。 撤离路线上，丧尸的“河流”仍在流淌，陈默一行人逆流而行。 依靠着曾经被寄生过带来的信息素释放能力，他们并没有被普通丧尸盯上，只有一些不长眼的变异体偶尔会拦住去路。 行走在死寂的街道上，陈默的眉头始终紧锁。 “便签上说“完成了任务”，这代表有人向他们指派了任务，”他一边用电磁机枪将一只试图靠近的、体型比普通攀爬者大了好几倍的变异体轰成碎渣，一边沉声说道， “再结合他们的死亡时间，我推测北方……极有可能还有成建制的军队在组织抵抗。” 【但他们也说了，这里没救了，而且，我在北方没有收到任何除了警告以外的信息，】凌宇冷静的声音及时响起， 【我知道你在着急，北方的黑暗每一天都在向南扩张，我的心情同样着急。】 【但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不能盲目冒进。 至少，在搞清楚便签上那些规则的含义之前，我们必须谨慎。】 “我明白，”陈默点点头，翻过一辆被冻在雪地里的公交车残骸， “但过分保守也可能错失机会，我的意思是，这次行动的目标可以放得更远一些。” 【你想深入到什么地步？】 “寒岭，”陈默报出了一个地名，语气坚定，“那里是最后一个还在发送信号的地点。” 寒岭，已经深入永夜区域近三百公里。 那里的危险，绝对还要更胜过丧尸成潮，“朝圣者”遍地走的河朔市。 通讯频道沉默了几秒。 【明白了，】凌宇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中带着一种沉稳的笃定，【放手去做吧！我已经紧急做好了调度。 届时，会有一百万架无人机在天空中为你们开辟前路。】 “这么夸张？”头盔下，陈默的眉毛扬了扬，脚下不停，一脚踹翻了一只长着数十条灰白手臂的变异体，反手一梭子电磁弹丸，将其彻底撕碎成肉块。 【我不喜欢赌博，但我习惯跟着还算看得惯的人加注，】凌宇开玩笑道， 【本来我就有这个打算，只是原计划里不包括你们而已。】 “庄生哥大气！”陈默的嘴角难得地勾起一抹弧度，“有我们在的话，沟通也许会更顺利，而且，我们也想跟着你见识见识一下永夜之下的风景。” 【那没问题，但你们行动必须谨慎。】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