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余波

湛蓝的月光之下，有一片无尽的花海。 花瓣是温暖的橘黄，花蕊是柔和的银白，它们在没有风的世界里轻轻摇曳，散发着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甜香。 无数半人半虫、形态优雅的仆从，正孜孜不倦地在花海中穿梭，采集着散发着迷幻光彩的“花蜜”。 每一个仆从的脸上都挂着相同的满足表情，每采到一滴，那喜悦就会加深一分，从外周神经蔓延到中枢神经，从肢体浸入脑核。 这就够了，这是神明仁慈的恩许，是一切生物最终极的目标。 直到那道涟漪拂过高悬虚空的玉盘。 所有仆从的动作都在瞬间停滞，忌惮的颤音在它们的精神网络中疯狂回荡。 下一秒，它们的动作变得愈发疯狂迅速。 从一片花海飞到另一片花海，从有花海的土地飞到没有花海的行星。 展开土地，种植“花朵”。 它们在无尽的劳作中得享喜悦，纵使耗竭此身也依旧无比满足，一切只为了永恒地收集那能使“它们”活下去的绚烂“花蜜”。 除此以外，万物的血色都不过只是虚妄的幻觉。 …… 另一边，与那片注定的花海相邻的星域之中。 有巨龙横卧星河。 它的身躯横跨了数个河系的距离，鳞片似乎由某种未知的致密物质构成，每一片都如同一面扭曲光线的透镜，将周围的星光折射成扭曲的碎片。 一呼一吸之间，引力潮汐便在附近的天体间涌动，无数水晶构成的星辰在这吐息中破溃又重组，永无止境地循环。 这是它的领地，也是它的载体。 而当那道涟漪拂过星海，巨龙那冰冷而漠然的巨大金黄竖瞳终于睁开了一线。 竖瞳转动，看向涟漪泛起的方向，瞳孔深处泛起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期待。 视线所过之处，诸多星体表面的晶体生物齐齐抬起头来，躯体中的“基因”序列在那目光的触碰下瞬间就被改写。 它看向涟漪泛起的方向，视线所过之处，无数行星上的生灵，瞬间就异化成了全新的、闪烁着水晶光泽的龙裔。 全新的龙裔眨眼间便在数以亿计的星球上同步诞生，它们用与母体相同的漠然目光看向了涟漪起点的方向，眼中闪烁着同样的期待。 …… 涟漪仍在扩散，最终抵达了宇宙的中心。 在那里，一座远比亿万颗恒星的体积加起来都更加宏伟的洁白神殿，正静静地矗立于一个巨大黑洞的视界之内。 神殿的规模某种意义上已经远远超出了“建筑”这个概念的范畴，洁白的墙体在黑洞的事件视界内散发着不受引力影响的柔和光芒。 而在黑洞的边缘，引力透镜的光环之外，有无数微如恒星般的星体正在环绕运行。 在这每一粒“微尘”之上，都站立着吟唱赞歌的“天使”。 再往外，整片星域，每一处文明所在之地，皆有高悬天际的庙宇与行走于人世的“圣徒”。 而在神殿的最深处的墙壁之上，则倒映着灵域中的数道异端邪神之影，如同标本般陈列。 但就在此刻，有一道阴影消失了，只留下一片纯净的空白。 天使们交头接耳，有的茫然，有的困惑。 “莫非神造的世界也无法永恒？”一位天使心生惶惑。 可下一秒，来自神殿的谕旨，便在一瞬之间传遍了整片星域。 每一个庙宇同步亮起圣光，每一个圣徒同步跪伏在地。 那声音如同千万道雷霆与千万支赞歌的合奏，碾碎了一切杂念。 【至高光辉从来亘古不灭，永恒意志终将矫正一切愚行。 黑暗的消散正是神的意志，在全知全能之主的注视之下，万物自会各归其位。】 于是，天使们重新敬拜，圣徒们继续传道。 一切照常运行，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就在神旨下达的同时，以神殿为中心，万千片星域之中的每一颗恒星都微微闪烁了一秒。 就好像有某种不可知的存在将星辰们当成了眼睛，正在寻找着什么一般。 …… “殿下，真理之眼刚才传来信息，神性反应在宇宙范围内前所未有地发生了衰退。 在所有的观测中，那位神明都确实消失了。” 在一片充满金色光芒的空间里，一个撑着花伞的男人微微躬身，向面前那个身量娇小的身影恭敬地禀报着。 “呵。” 站在他面前的少女回过头来，她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裙装，层叠的裙摆上绣满了各种风格迥异的纹样，却诡异地保持着和谐的美感。 美丽的如同宝石一般的深紫色的瞳孔中充满了玩味与期待。 “有意思，”她说，“神可不会真的死去，这是世界最底层的逻辑。” 然后她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那颗星球，不对，应该说，对“沦亡星域”的观测，还是没办法重启吗？” “是的，殿下，”撑伞的男人平静地回答，“风暴才刚开始没多久，而且在失去了一位神明之后，灵域的潮汐只会更加不受约束。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沦亡星域”其实已经不存在于现实中了。” “啧啧！”少女摇了摇头，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真不愧是最为荒谬可笑的一位神明啊！因为它的性质，所以就连“真理”也无法实现绝对确定地规正。 但也同样因为它的性质，所以即使是一帮困于重力扔石头的虫子，都有战胜它的可能。” 她抬起手，手指在空气中随意地画了一个圆。 “庄生哥哥？” 少女轻声沉吟道，纯澈无邪的眼眸中顿时染上了一丝真挚的思念神采：“哎呀！我现在真得是越来越期待我们的重逢之日了呢！” 说着，她转过身，看向金色空间的深处，在那里，一本规模堪比中等恒星的金色巨书正缓缓漂浮着，表面流转着亿万道细碎的流光。 “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不会熄灭的火焰啊！” 少女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但伴随着少女轻柔的声音，整片金色的空间都微微震动了一瞬。 随后，一道明亮的金色光芒就从包裹着这片空间的巨大到不可思议的方形巨构表面闪过。 紧接着，一道坐标信息就被瞬间广播到了整个宇宙的每一处角落。 …… “这是来自“真理帝国”的信息。” 一处由无数种族共同构筑的星空巨构内，最高层的会议室里，各派高层难得地齐聚一堂。 但今天的议题却不是惯常的关于资源争夺的算计与扯皮，而是关乎一位消失在灵域观测背景中的神明与一道自足以左右宇宙命运的庞然巨物发出的坐标信息。 “坐标？”一位具备人形、但肤色呈淡灰的中年女人以异星通用语冷声道，“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发牢骚呗！”一个身体臃肿、漂浮在营养液中的异形生命，通过信息素尖锐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根据观测，灵域中那位消失的模糊方位，和这道信息里的精准坐标，都在“沦亡星域”而且高度重合。 毫无疑问，这表示那里又有一条新的野狗出现了！” 说到这里，它的触角不满地抖动了两下。 “宇宙就是盘臭狗屎，而现在和我们抢食的野狗又要多一条喽！” “会不会是某种交易？要发信号问一下吗？”一个身材魁梧、头部两侧长着角质突起的男人无视了这位日常发癫的异形同僚，接过了话头。 “谁去问？你敢去问？”一道带着讥讽的声音从角落响起。 会议厅里响起一片稀疏的笑声，但笑声里没有多少幽默的成分，只有一种深深的忌惮。 真理帝国。 这四个字在任何有资格知道它的文明的语境中，都代表着一种不成比例的、近乎荒谬的压倒性力量。 没有文明或者个人会愿意为了这种无关紧要的因由上赶着在这种巨物面前刷存在感，任何事物当它强大到一定程度之后，强大本身就足以成为畏惧的理由了。 “我的意思是，以“星联”的名义。” 此话一出，顿时引起了一片唏嘘。 “联盟问帝国？你是上个系统时兴奋剂打过量了，认知能力还没恢复吗？” 这一次，就连最先开口的“中年女人”都忍不住怼了一句。 最后，坐在长桌末端的一个身形干瘦、看不出种族特征的存在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缓慢。 “它，或者它们，可能会威胁寰宇的安全与和平吗？” 笑声顿时戛然而止，终于有人说出了这所有人都在期待着的一句话。 “确实，这才是关键的问题。” “我们得研究一下如何积极防御了。” “对，要防患于未然啊！” “……” 讨论一如既往地不了了之，联合会议上从来没有真正的决议，这一次也不例外。 但是，通气的目的已经达到，这就够了。 事实上，在接收到信息的千分之一个微秒内，最合理的决策就已经从各文明的主脑或者决策层同步下达了。 无数灭星级的武器，悄然调转了方向，指向了那片现实逐步失准的“沦亡星域”。 各式各样的星空探测器也从星港再度起航，飞向了那片被诅咒的危险星域。 在所有的决策流程中，唯有这场会议才是真正的形式主义。 一位新的潜在竞争者的坐标被公开了，那么不管公布者到底是为了什么，它们都会给出自己最热烈的“问候”。 毕竟，这片宇宙太空旷，以至于资源永远都不可能够分。 这片宇宙又太拥挤，以至于无论消杀多少遍，总会有新的虫子，在不知名的边边角角里重新冒出。 当然，星联从不歧视任何种族，但是，你得先证明你是朋友，而这需要的可不只有美好的品德。 或者说，那才是最无关紧要的一项。 …… 宇宙深处的暗流涌动，凌宇自然无从知晓。 但不论宇宙深处还存在着多少恶意，至少对于现在的凌宇以及蓝星上的众人来说，此时此刻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时间点。 晨曦历3057年，7月31日。 蓝星保卫战正式宣告结束，曙光正式收复全球！ “老大，这么大一件事，咱难道没有庆祝活动吗？” 远江主基地的街道上，举着冰棍的唐依依领着一帮跟班小屁孩把沈雁团团围住，睁着大大的眼睛，眼巴巴地问道。 “你猜？” 然而，面对着眼前跃跃欲试的孩子王，沈雁却没有着急给出答案。 “有的对吧！”唐依依一下子就领悟到了关键，“好耶！有庆功宴喽！开席喽！开席喽！” 一帮孩子顿时乐呵呵地散了开来。 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沈雁无奈地摇了摇头：“太聪明也不好，都没法都逗着玩了。” 【这也算是一种家长式的烦恼吗？】一旁恰好经过的无人机里传来凌宇带着笑意的询问。 “差不多吧！”沈雁点点头，随即看了一眼悬于高空的全息时钟，“时间差不多了，你该宣布庆祝活动的开始了。” 【OK！】 下一秒，无数绚烂的烟花就从蓝星地表的各个幸存者主要基地里升起，以最绚烂的花火宣告着一场规模空前的庆祝活动即将拉开帷幕。 伴随着烟花的绽放，无数大人与孩子的笑闹声、欢呼声也迅速响彻了整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