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异世

漆黑的天幕上没有一颗星星，就仿佛只是一块死寂的、毫无生气的黑布，从四面八方压下来，沉甸甸地盖在大地上。 地面上全是枯死的树木，灰白色的树干像一根根插在泥土里的骨头，枝丫交错，勾连成密不透风的牢笼。 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虫鸣声了，更没有任何野兽的行迹，就连风声都仿佛带着死的气息。 火把的光芒已经很弱了，只剩下拳头大小的一团橘红，在无风的惨夜里都摇摇晃晃，随时要灭。 她该怎么办？ 要重新生一堆火，然后继续想办法找山鸡之类的野味吗？ 可是她已经晃悠了不知多久了，什么都没有，她的肚子现在好饿，甚至已经攥不住手里的刀了。 或许就像村子里的傻子说的那样，山神已经死了，山也已经死了。 那么，她要回村子里吗？ 可是爹娘都已经死了，房梁上的腊肉肯定也没了，她回去的话，大概率也还是死路一条。 所以，她到底该怎么办？ 举着火把的小姑娘想啊想，越想越急，越想越害怕，很快，眼泪便大滴大滴地滚落到了满是补丁的粗麻短褂上。 她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是咬着嘴唇，低声地啜泣着。 周围的黑暗越逼越近，像一头伏在暗处的巨兽，正耐心地、安静地等待着猎物手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 “咔嚓——” 突然，不远处的枯林里，一根枯枝被踩断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小姑娘浑身顿时一僵，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都冲上了头顶。 她没有去想那可能是什么野味，没有想起手中的短刀，甚至忘记了自己出村时那点背水一战的决绝。 深入骨髓的恐惧已经压垮了一切，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了唯一的一个念头——跑！ 她猛地转身，朝着下山的方向，一头就扎进了枝条纵横的枯林子里。 火把在手里剧烈晃动，残余的火光在枯木间投下无数疯狂摇曳的影子，每一个都像是在追她。 她低着头，甚至不敢再回头多看一眼，只是拼了命地想往下山的方向冲。 粗硬的树枝刮过她的脸颊和手臂，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血痕，她也根本顾不上了。 肺部像被点燃的火炉，每一口吸入的冷空气都被灼烧得滚烫，喉咙里满是铁锈的味道。 可她不敢停，火光已经不亮了，只剩下火把顶端一点微弱的红光，像是随时会被黑暗吞掉的萤火。 她甚至开始能感觉到，“大老爷”就跟在她的身后，森然的冷气已经贴上了她的后颈。 然而，越急越乱。 “啪！” 脚下猛地一绊。 一根隆起的树根绊住了她的脚踝，失去平衡的身体骤然前扑，顺着陡峭的斜坡就翻滚了下去。 火把也顺势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后，彻底熄灭。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她的身体顺着山坡翻滚下去，石块和树根轮番撞击着她的肩膀、后背、膝盖。 枯叶和碎土灌进嘴里，她想喊却喊不出声，只能本能地抱住脑袋，任凭自己像一块破布一样被山坡狠狠地甩了下去。 每翻滚一圈，世界就颠倒一次，上下左右全部搅成一团，五脏六腑都要彻底搅匀了一般。 就在她意识到自己可能要死了的时候，她的后背却好像感受到了一股不一样的接触力。 冲击力被突如其来的缓坡慢慢卸去，如同滑上了一道形状恰好的斜坡，将她的速度一点点吃掉。 终于，她停了下来。 但还没等她稍微庆幸一点，从接触地面的后背就传来了一种刺骨的寒意，透过单薄的粗麻衣衫直抵皮肤，冷得她打了个激灵。 被摔得七荤八素的小姑娘立刻下意识地双手撑地，但刚一按下去，就又猛地缩了回来。 冰。 手底下是冰，很冷的冰，不该属于这个时节的冰。 她的手指忍不住再次在冰面上划过，指尖传来真实的、沁入骨髓的冰凉触感。 现在怎么会有冰？ 但还没等她那已经过载的大脑想明白，前方，两道刺目的白光就骤然亮了起来，将她的小脸照得一片惨白。 小姑娘猛地抬头，但在看清眼前事物的下一秒，瞳孔就骤然紧缩。 那是一个“东西”，她有限的认知让她很难简单的描述出自己的所见。 那东西很高，比村里最高的成年男人还要高出一个头。 就好像是一大块的很贵的“铁块”成精了一样，银灰的好铁堆成人形，脸上没有五官，肩膀上则长着两只硕大无比的、会发光的“眼睛”。 那两团白光很亮，比她的火把还亮，轻易就将周围十几米的枯林照得纤毫毕现。 “咔咔……哒哒……” 怪物开口了。 从它的身体里突然传出一连串奇怪的声音，不像是人话，也不像是兽吼，倒像是什么东西在互相撞击。 小姑娘的大脑又宕机了两秒，然后，她彻底崩溃了，喉咙里挤出恐惧到极致的哭喊。 “大老爷饶命啊！” 她“扑通”一声跪在冰面上，额头重重地磕了下去，冰面上立刻多了一个浅浅的血印。 “我肉不好吃的！真的不好吃！而且我才十二，没多少肉，求求你放过我……” …… 远江，A区一号供能基地。 午后的阳光透过“天幕”护盾的淡金色光膜倾泻而下，在基地的金属构件上折射出温暖的光斑。 地面上，数百台大型垂直轴风力发电单元整齐排列，每一台都超过八十米高，三组螺旋形的叶片以恒定的速度旋转，在空气中切割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嗡鸣声。 它们和传统的三叶片水平轴风机完全不同，整体造型更像是被拉长的DNA双螺旋结构，通体覆盖着一层银白色的超导涂层，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金属光泽。 而在更高的天空中，数十座浮空平台悬停在八千米的高度上，每座平台下方都悬挂着更大型的高空风电单元，通过超导缆线与地面变电站相连。 那些缆线从天空中垂下来，像是一根根连接天地的银色丝线，在风中微微摆动。 而在地面之上，则是一片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太阳能板阵列。 但它们并不是传统的深蓝色硅基面板，而是呈现出一种通透的、带着淡淡虹彩的水晶质感。 每一块面板都被安装在独立的智能追光支架上，支架顶部的微型传感器每隔几秒就会微调一次角度，确保面板始终能以最优角度迎向太阳。 当阳光穿过这些水晶面板时，会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彩色光影，像是有人在大地上铺了一层流动的彩虹河。 整个基地，在一种平和的静谧中，贪婪地收集着这天地之间的每一分能量。 就在这片综合基地的旁边，一块被五米高的混凝土墙围起来的巨大空地上，新的水晶幼苗已经破土而出。 晶莹剔透的叶片只有拇指大小，但每一片都散射着七彩的天光，像是一簇簇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宝石。 而在土层之下，整个一号基地的磅礴电能都正通过埋设的超导线路，被源源不断地输送到这片关乎未来新能源方向的“苗圃”之中。 “赵工，线路已经全部接通了，电力输送十分稳定，水晶丛生长速度提高了百分之五十，情况非常不错。” 一个年轻的工程师小跑过来，手里的平板上跳动着实时数据，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如今已是曙光数个大型能源项目的负责人的赵海生点了点头，取下头上的安全帽，露出一头因为强化药剂而重新变黑的短发。 他看着面前那片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展着叶片的水晶丛林，抿了抿嘴，一时也有些感慨。 “真能吃啊，”他啧了一声，“整个一号供能基地，86G的功率灌下去，连个响都没有。” “是啊！”旁边一个技术员附和道，随即压低了声音，“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安全，毕竟……是未知生物” 但他话没说完，另一个吊儿郎当的青年就接过了话头：“既然能运到远江来，那肯定就是安全的喽！ 要是不安全，庄生怎么会往这运？你这纯属杞人忧天，凡事长点脑子吧。” “就你有脑子！”赵海生眼睛一瞪，那青年立刻缩了缩脖子。 “不管它之前走过多少流程，安全核验结果怎么样！ 到了我们这，庄生定下的安全管理条例是怎样，那就是怎样。 做好你们自己该做的事情，别总想着把责任甩给别人！” 他把安全帽重新扣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们几个，待会儿和我一起再检查一遍安全细节。” “是！”几人纷纷挺直腰杆。 但还没等赵海生转过身走出几步，身后立刻就响起了细碎的刻意压低却又故意让人听见的嘀咕声。 “假正经”、“形式主义”…… 不过赵海生压根不在意，以他的年纪和阅历来看，这就只不过是一帮容易得意忘形的小崽子罢了。 再怎么不满也只是想偷懒，只要他稍微盯一下也就行了。 不过一想到这里，他却又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围墙上的摄像头。 照理来说，管这种事最擅长的应该是庄生才对。 避难所早期那会儿，沈管理员管事还比较稚嫩，在管理细节上一直都是庄生自己在抓。 那时，这位AI的任务布置能力简直堪称艺术。 奖励和惩罚都卡在最恰好的点上，你认真做事可能没什么感觉。 但你要是想偷奸耍滑，那就能深刻领会什么叫“精力花了，懒没偷成，还喜提一堆各式各样的惩罚”。 跟后来的新人们动不动就把庄生当有求必应的“保姆”不同，他们这些从远江走出来的老人才最能深刻体会到庄生的手段。 这也是为什么曙光核心人员大多作风踏实，执行力强的原因。 真不是他们这些“老资历”天生勤快或者没有老油条，完全是被庄生给逼出来的习惯。 那时候，它和“黑心老板”唯一的区别恐怕也就只有不占用非工作时间了。 可现在人多了之后，怎么庄生反而不管这些了？甚至连活跃的时间都变少了。 正思忖间，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哟！老赵，还忙着呢？” 一辆灾后新产的曙光牌越野车“嗖”地一下就停在了他的面前，车窗落下，露出一张熟悉却又过分年轻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