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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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启听罢,抬眸看向秦浩然,沉声询道:“景行,你可知严雍最近在做什么?” 秦浩然闻言一怔,躬身拱手:“小婿愚钝,委实不知。” 徐启缓缓转过身,眸色沉凝,语气带着几分隐忧: “他正在为陛下进献丹药。约莫一月之前,他亲自引荐了一名方士入宫,自称是龙虎山清修之士,道号玄真子。此人自诩善炼长生丹、通符箓之术,颇得陛下眷宠,如今已在西苑辟出丹房,专为陛下炼制金丹。” 丹药? 秦浩然闻言,故意执礼进言:“岳父,自古帝王希求长生者不计其数,可纵观史册,何曾有一人真正延年益寿?不过是痴恋丹炉,抛荒朝政,致天下纷乱,终落得身死国衰的下场,青史所载,皆是前车之鉴。 古往今来,多少英主明君,因迷恋金石丹药,致使铅汞侵腑、毒蕴周身,轻则性情乖戾,重则暴毙深宫。 多少锦绣江山,因帝王崇道过甚,大兴宫观,耗竭国库,征调民力,盘剥苍生,最终社稷倾颓、基业崩坏。 修道本是清心寡欲、修身养性之道。但君王若以修仙为名,行残民之实,到头来仙寿未得,先染丹毒,清修之志尽毁,反倒贻误苍生、祸乱朝纲。” 秦浩然的声音渐渐激昂起来: “史册之上,服丹殒命的帝王历历在目,晋哀帝司马丕,弱冠之年便痴迷辟谷炼丹,日日吞服水银铅砂炼制的金丹,未满二十五岁便毒发溃烂,五脏俱损,驾崩深宫,在位三载,朝政旁落世家,天下自此动荡。 北魏道武帝拓跋珪,早年开疆拓土、一统北方,堪称雄主,晚年耽于方术,频服丹药,性情大变,嗜杀成性,动辄诛戮近臣,终遭亲子弑杀,北魏基业自此飘摇。 唐太宗李世民,一代圣君开创贞观盛世,万民敬仰,晚年却贪求长生,轻信天竺方士妄言,常年服食所谓延年丹药,致使毒积脏腑,五十一岁便溘然长逝,一世英名终究添了缺憾。 唐宪宗李纯,平定藩镇、再造中兴,却迷信方士柳泌,服丹后躁怒无常、滥杀左右,终被宦官谋害,中兴大业戛然而止。 更有唐穆宗、唐敬宗,年少继位不思理政,一味沉湎炼丹求仙,穆宗服丹中风,年仅三十而亡。 敬宗痴迷游猎修仙,疏于朝政,终被宦官弑杀,盛唐气数,尽丧于这丹火青烟之中。 宋徽宗赵佶,自号道君皇帝,举国崇道修仙,广建玉清昭阳宫等道观数百座,强征民夫、搜刮民财,宠信妖道林灵素,致使朝政腐败、军备废弛,终酿靖康之耻,二帝被俘、中原陆沉,千万黎民沦为亡国奴,何其惨烈。 即便开创开元盛世的唐玄宗李隆基,晚年崇道怠政、耽于享乐,虽未直接服丹暴毙,却因荒废国事、纵容奸佞,引得安禄山拥兵自重,爆发安史之乱,战火绵延八载,百姓死伤枕藉,盛唐风华一朝散尽,国势自此一蹶不振。 魏晋以降,此风愈演愈烈,南唐后主李煜、金海陵王完颜亮、元武宗海山,皆因崇信方士、炼丹耗国,搞得国库空虚、民怨沸腾,最终社稷倾覆。 细数青史,仅直接服丹中毒而亡的帝王,便有十数位之多,因信道痴狂、怠政误国而丢掉江山的,更是数不胜数。 这一炉炉金丹,吞的是龙体安康,烧的是国库库银,耗的是万民膏血,乱的是朝堂纲纪。 修道修的是本心澄澈,而非奢靡无度。 求仙求的是心境安宁,而非劳民伤财。小婿实在忧心,长此以往,汉武之祸、唐宗之憾、靖康之耻,恐要重演于今朝。” 秦浩然说完,等着岳父的回应。 徐启轻叹一声,透着几分朝堂无奈,几分世故沧桑: “你所言句句在理,老夫何尝不知。可圣心难违,陛下偏信此道,严雍又一味迎合固宠,我等做臣子的,纵有千般忧虑,又能多言几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丛翠竹,神色愈发沉郁: “你以为严雍身为当朝首辅,身居台阁重位,遍览经史典籍、深谙前朝覆辙,当真不知丹药伤身、祸乱朝纲之险?绝非不知,实则不屑顾之。 此人汲汲所求,从来不是社稷安稳、圣躬康泰,不过是独揽圣眷、固掌权柄罢了。 只要能博陛下倾心信任,坐稳首辅这把交椅,陛下服丹是否损身,江山基业是否动荡,于他而言皆是旁枝末节,半分也不会放在心上。” 徐启转过身来,看着秦浩然,满是过来人的心绪: “景行,你方才言道,陛下命你讲解道经,心中觉此举不妥。 可你要深知,我辈既立身朝堂,位列臣僚,有些差事,绝非一己好恶可推拒的。 陛下既有旨意命你开讲,你便需遵旨开讲。非但要讲,更要悉心备讲、讲得周全合意,让圣心宽慰。这并非卑躬逢迎,乃是朝堂立身、保全自身的根本。” 秦浩然躬身拱手,沉声道:“小婿明白。” 徐启微微颔首,眉宇稍舒,叮嘱道:“你能明白便好。切记,朝堂风云诡谲,君心难测,有时候揣着明白装糊涂,反倒比事事精明、强出头更显大智慧。” 秦浩然默然。 他何尝不想仗义执言?何尝不想披鳞直谏、劝诫陛下远离方士丹药? 可心底清明,此刻进谏纯属徒劳。 岳父所言句句在理,陛下笃信修道、偏爱丹术,严雍又一味迎合上意、推波助澜。 纵有忠心赤胆,又能奈何?若是执意强谏,不过是触怒龙颜,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暂且隐忍蛰伏,至少能留身朝堂、守住一席之地,静待转机,再谋后事。 这便是官场的生存之道。 君明,则臣忠。君昏,则臣难。 不是忠臣造明君,是明君容忠臣。 转眼到了五月下旬。 这一日早朝,秦浩然照例随班站立。金銮殿上,群臣奏对,多是些寻常事务,无甚要紧。 忽然,一位御史出班跪倒,双手捧着奏折,高声道:“臣有本奏!” 天奉帝微微抬眸:“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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