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9章 大快人心

第二日清晨，七十多岁的老妪从山上摘菇子下来，照旧佝偻着背，拖着筐，颤巍巍往街上走，准备去早市占个好位置兜卖。 自从几年前，老伴惊了太守儿子的马，被当街打死后，她就成了无人问津的孤寡老婆子。 那人人都说有水鬼勾魂的河桥，旁人都不敢走，就她敢。 因为她曾在某个凌晨撞见过太守儿子从马车里丢出衣衫不整的姑娘。 当时太守的儿子恶狠狠瞪她一眼，意思是叫她别多嘴，然后毫无顾忌地驾马离去。 他自始至终都没认出，眼前老婆子是曾被他当家打死的老翁妻子。 诚然，在他这样的人眼里，老翁夫妻和看不见的空气没什么区别。 老妪不敢言语，却想不到没过几天，那姑娘投河了。 她更想不到，投河的姑娘越来越多，整整十一个。 十一条人命。 所以别人不敢过桥，她却敢。 因为她知道冤有头债有主，枉死的姑娘们不会害无辜路人，要害也是找太守一家。 因此，老妪和平常一样，边心里为可怜的姑娘们祈祷，边往拱桥上走。 远远的，她看见三个挂件一样的东西倒吊在河桥下。 凌晨的天空还灰蒙蒙的，她有些看不清，走近几步才发现，竟然是三个人。 只不过说“人”有点勉强，从那乱七八糟的一团里，大概能看出是那个自称天王老子的天梓。 旁边两人从衣裳可以看出来，正是太守夫妇。 三人被倒吊在桥下，奄奄一息，只剩喉咙管往外冒一丝气。 七十多岁的老妪哪里见过这场面，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可吓着吓着，她却不可控制地又哭又笑，嘴里还喊着： “老头子，你看啊，苍天是有眼的……” 就这么样，“太守一家三口惨被水鬼索命，从此清芜郡可以平息”的消息不胫而走。 老百姓们无不拍手称快，都说哪里是水鬼呀，那明明就是恩怨分明、能断黑白的青天大老爷。 老百姓们争相走上街头，围着拱桥庆贺欢呼，无一人上前为太守一家解困，但凡路过，还要啐几口吐沫。 只有极少数的明眼人看出问题，知道这不是什么水鬼，也不是河神显灵。 太守一家三口专门被吊在河桥中央，脚朝上，头朝下，仿佛叩头谢罪的姿势。 再结合死去的那十一个姑娘。 明眼人隐约能猜到真相。 但明眼人才不说话，他们只是比旁人更敏锐些，但盼太守一家恶有恶报的心情和所有人都一样。 只是可怜那十一个姑娘，葬在荒山野岭，往后连点香火祭祀都沾不上。 殊不知，此刻的荒山野岭正热闹得很。 裴灵幽七人每人一把铁锹，正挖得十分热闹。 裴灵幽真如同尘门弟子们说的那样，浑身上下好像使不完的牛劲，一把铁锹上下飞舞，硬是被她挥出了破空声。 没一会儿，她就把一个姑娘的尸身挖了出来。 邝野早已在旁边铺好彩衾，将尸骨裹好，用绞带固定，敷面帛遮面，仔细又体面地捆扎好。 两人配合默契，手脚麻利，很快安置好四五个姑娘。 再看旁边，陈规忙着将姑娘们装车，守墨便和萍萍一起搭伙干活。 他一边不停干呕，一边努力挖土，萍萍在旁边使劲拿眼睛剜他，最后忍无可忍吼了一句： “你是怀孕了吗？？吐够了没？！” 这话惹得任我飞和赵星星差点笑出声，但看眼手下快被挖出来的姑娘，又深觉不得放肆，赶紧收敛笑意，默念起往生经。 七人将十一个姑娘全部装车，行了半个多时辰，径直来到太守家的墓园。 这回，七人可就不客气了，连笑带骂，将太守家祖坟全刨了。 就连守墨都敢过去“呸”一口： “你家后代出了这仨不孝子，你们一群先人也不管？呸！活该！想不到几十年后还有这么一劫吧！” 守墨骂得正热闹，那边一个人填土下葬的萍萍受不了了，大吼一声“给我滚回来！”守墨立刻又屁颠跑去干活。 七人将太守家祖坟能挖的全挖了，还额外多挖了两个新坑，加上太守一家早早为自个儿准备的百年吉坑，一共十一副棺材，正好安顿十一个姑娘。 至于太守祖宗十八代，则全丢到乱葬岗去了。 忙活完这些，已经时近黄昏。 夕阳明耀灿烂，照得本应死寂的墓园一片金暖。 裴灵幽望着十一座坟茔，叹了声： “姑娘们，好生去吧。” 其他人亦是如此，纷纷垂首默哀。 气氛一时沉重，邝野适时站出来，寥寥几句话，又将众人心神拉回： “走吧，太守乃是朝廷命官，现下出事，朝廷不会信鬼神之说，必要下令严查抓捕，我们还是尽快离开清芜郡为妙。也许前面还有很多不平事，等着我们去断。” 众人听罢，皆精神微振，齐齐掸衣理袖，翻身上马，踏上了下一段行程。 另一边，巷子深处的民宅里，满院宣纸已被风吹得发干发硬。 院子里堆的邻居们送来的吃食，早已吃空。 可王斌没有力气出门去买米买菜，他身上被裴灵幽打的伤还没好，稍微一动就疼得要命，只能喝点冷水充饥。 这时他想起莲贞来了： “还是得娶个女人伺候我，她妹妹模样也不错。” “那你看我模样如何？”一道冷蔑的声音接上王斌的话。 裴灵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屋门口，吓得王斌一哆嗦。 只是看见那厉红的衣裳，王斌就感觉腿肚子发颤，抖着身子滑下床，跪在地上，讨好笑道： “女侠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模样极好，只是小人低贱，不敢高攀。谁能娶到您，是谁的福气。” 王斌这话虽恭维，却有几分真心在里头。 他夸裴灵幽相貌那几句是真的，因为裴灵幽确实生得美艳非常，肤白如雪，狐眼狡黠生媚，是他这辈子在画册上都不曾见过的绝顶美人。 但她气质实在凶如罗刹。王斌想不到谁敢娶这样的女人，福气个屁！ 他心里不停咒骂，脸上还是讨好的样子。 裴灵幽看得分明，冷笑一声，开门见山道： “太守一家快去阎王殿点卯了，你知道不？” 王斌愣住。 他这几日都待在屋子里养伤，并没有出门与人闲谈，因此还不知道太守一家的热闹。 但他立马感到与眼前这女人有关，赶紧磕头，大拍马屁： “女侠英明！他们一家作恶多端，早就该死了！多谢女侠为莲贞报仇，小人将铭记女侠大恩大德，永世不忘，日日为女侠焚香祝祷！” 裴灵幽静静地看着王斌演戏，嘴角勾着抹若有若无的讥讽笑意。 她耐心地等王斌说完，才幽幽道： “我只是说太守一家死了，说跟莲贞有关系了吗？” 王斌浑身一僵，自知露出马脚，慌得眼神四处乱瞟，正想法子狡辩呢，裴灵幽拍拍他肩膀，吓得他又是一哆嗦。 裴灵幽脸上露出善良的笑容： “你别怕，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好奇而已。你从实说来，我听个热闹，回头好跟兄弟们吹牛。你放心，我们江湖上的人最讲道理，不会把你怎么样。” 可能是裴灵幽的表情真的太恳切了，亦或是她这堆废话太绕口了。 王斌一时没反应过来，加上一会儿挨吓一会儿紧张的，他脑子稀里糊涂，松口说道： “女侠英明，我新婚时发现莲贞不是清白身，当时确实很生气，但莲贞将她曾在街上被太守家公子掳走强暴的事说了，我也只好不计较。” “可你还是觉得心里不平衡，就经常殴打她，是不？”裴灵幽接问，脸上表情依然良善，仿佛真的只是好奇八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