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两个，萧云昭

昭亲王府的喜乐声，从街口一直传到了正门， “新娘子到了——” 随着喜婆一声高喊，府门前早已候着的人瞬间热闹起来，鞭炮炸响，满地红纸被风卷起，在轿帘外翻得噼啪作响。 沈囡囡坐在花轿里，被震得耳朵都有些发麻， 秋云跟在轿旁，隔着帘子小声提醒：“小姐，到王府了。” “知道了。” 沈囡囡抬手压了压盖头，指腹碰到垂在额前的金色流苏，心里那点从沈府一路带过来的古怪，却并没有随着花轿落地而散去，反倒越来越清晰， 萧云昭今日实在太安静了， 平日里这人恨不得她多看旁人一眼都要记上半日，婚前三日见不到面，更是让阿蛮一趟趟往沈府送纸条，连“洞房夜能亲多久”这种没脸没皮的话都写得出来， 今日终于把她娶回来了，他反而像突然换了个人， 明明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手，可从沈府出来以后，他几乎没说几句逗她的话。牵她时掌心甚至在发抖，她只说一声疼，他便像突然受了什么惊吓，立刻松开手，连那句“对不起”都说得低哑又认真， 不是平日里装模作样哄她的语气， 是真的被吓到了。 沈囡囡一路都在想，他昨夜是不是蛊毒又发作了，又或者王府出了什么事，可真要有事，萧云昭绝不会拿这种态度瞒她。 这个人最擅长的，是一边做着最危险的事，一边还能坐在她面前若无其事地笑。 今日却不同，他像在极力压着什么。 花轿终于落稳。 沈囡囡刚要扶住秋云伸进来的手，轿帘却已经被人先一步掀开， 喜婆忙笑着拦了一句：“王爷心急也不能坏规矩，这新娘子下轿……” 话说到一半，便自己停了。 萧云昭根本没有看她， 红盖头下，沈囡囡只能看见一双绣着金线的大红喜靴停在轿前，紧接着，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进来， 她没有立刻动，外头的人似乎也不催，就那么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安静得与周围的锣鼓喜乐格格不入。 过了片刻，她才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掌心贴上的那一瞬间，男人的五指几乎本能地收拢， 那力道来得太急，像是一个在水里沉了太久的人终于抓住唯一能够救命的东西，可就在真正握紧之前，他又硬生生止住，只以一种近乎小心的力道托住她， “慢些。”声音压得很低。 沈囡囡扶着他的手出了花轿，脚刚落地，便察觉身边的人立即往她这里靠近了半步， 不是平日里那种恨不得当众把她搂进怀里的占有，更像一种过分紧绷的保护。他的视线从她落下来的脚尖一直扫到腰腹，连呼吸都像跟着她落地的动作停了一瞬。 嬷嬷原本准备过来扶，萧云昭已经先一步托住她的手臂， “不必，我来。” 嬷嬷只得笑着退下。 盖头下，沈囡囡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倒还是萧云昭，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可下一刻，她脚尖不小心勾到红毡边缘，身体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身侧男人却骤然绷紧，握着她的手下意识收紧， “囡囡！” 那一声叫得太快，甚至带出了几分来不及掩饰的惊慌。 沈囡囡反倒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我又没摔。” 萧云昭低下头，视线死死落在她脚下，直到确定她站得稳稳当当，连裙摆都没有乱，紧绷的肩背才缓慢松下来，“没事。” 周围不少人在笑，都只当昭亲王疼妻疼得过分。 沈囡囡却越发疑惑， 这哪里叫没事？ 她刚要开口，后面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囡囡，门槛高，慢一点。” 沈囡囡一愣，“哥哥？” 沈润竟然一路送到了王府， 不仅沈润，沈策也来了。 按理说送亲本就有沈家男丁同行，只是以沈策的性子，之前还嘴硬地说着“看见姓萧的就烦”，到了临出门时，到底还是换上了那身沈夫人亲自挑好的衣袍，一路亲自把女儿送到了王府门前。 这会儿正站在后面，目光落在萧云昭牵着女儿的手上， 看了一会儿，脸就黑了，“姓萧的。” 萧云昭抬头。 沈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自己看， “你松一点，囡囡手都让你捏红了。” 萧云昭垂眼， 果然。 他方才明明已经极力克制，可那一瞬间骤然收紧的力道，还是在沈囡囡白皙的手背上留下了一圈极浅的红痕， 男人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下一刻，手上的力气松得干干净净。 “抱歉。” 沈策：“……” 又来了， 从沈府出来开始，这小子就跟突然被人抽了魂似的，囡囡手背上红那么一点，他脸上的神情竟比自己挨了一刀还难看。 沈润显然也觉得不对， 他往萧云昭脸上看了一眼，没有当着满门宾客拆台，只走到妹妹另一侧，伸手虚扶了一把， “前面的门槛高，你慢慢走，别急。” 沈囡囡应了一声， 一边是从小护着她的哥哥，一边是今日格外古怪的新郎，她提着裙摆，小心跨过昭亲王府那道高高的门槛。 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自然也没有看见， 就在她真正踏进昭亲王府的那一刻，身侧男人的眼眶一点一点泛了红。 进来了。 她真的走进来了。 不是被人押着，不是哭着，也不是被困在那座冷冰冰的院落里。 今日王府门前全是红绸，四周每个人都在笑，沈家的人亲自把她送到这里。 她方才甚至因为手被捏疼，趁着别人没注意，偷偷用指甲掐了一下他。 那一下其实并不疼。 可前世萧云昭低下头，看着手背上那一点被她掐出来的浅痕，胸口却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她会疼。 会生气。 还会掐人。 活着的人才会这样。 这个念头从沈府开始，便在他脑海里一遍遍翻滚。 越滚越重。 重到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他甚至开始害怕，怕喜乐一停，红烛一灭，这场过分美好的梦也会跟着碎掉。所以从沈府到王府，他不敢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太久，每走几步便要回头确认那顶花轿还在。 如果可以， 他甚至宁愿这一条路永远走不完， 只要她一直在。 只要她还活着。 就在男人再次失神的一瞬，脑海最深处忽然传来一道冷得几乎能结冰的声音， “看够了吗？” 萧云昭脚步陡然停住， 意识深处，那片一直被黑暗笼罩的地方像是突然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 有人，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