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你还欠我一场安稳

从他算出守卫换岗的时辰，从他找出这条送水道时，他便已经决定，留下来替她挡住追兵。 许源没有否认，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只黑色器皿。与芸娘怀中的那只一模一样。 只是里面空空如也。 “我会带着它往东院走。” “他们会以为母蛊还在我手里。你从送水道出去，往西走。王府的人一定在那里接应。” 芸娘死死攥着铁栏，“我们说好了。” 她望着他，声音已经带上哭腔， “在房里时明明说好了，无论生死，我们一起选，一起走。你答应过我，不会再像上次一样，背着我去送死。” “我没有去送死。” 许源勉强笑了一下，“他们需要从我嘴里问出母蛊的下落，一时半刻不会杀我。等你出去，我便找机会从北面的暗门离开。” “你骗我！” 芸娘死死盯着他，“那条暗门早就被封了，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许源唇边的笑意僵了一瞬，“那便换一条路。” “许源！” 芸娘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你每次骗我时，都是这个样子。你不敢看我的眼睛，还总觉得自己笑得很像真的。” 许源脸上的笑终于维持不住了，追兵的火光已经出现在走廊尽头，他隔着铁门抬起手，掌心轻轻贴在芸娘按着铁栏的手背上。 明明隔着冰冷的铁，芸娘却仿佛还能感觉到他的温度。 “芸娘。” 他轻声道： “江南的院子，不必买得太大。” “你不喜欢使唤下人，地方大了，打扫起来会累。桂花树也别种太多，花落下来，满院子都是。” 芸娘拼命摇头，“我不听。” “猫还是要养。” 许源像是没有听见，自顾自说了下去， “孩子小时候，有东西陪着他，会高兴些。只是不能养得太胖，太胖便懒，不肯抓老鼠。” “许源，我让你闭嘴！” 芸娘用力晃着铁门， “这些话等出去以后你自己说给孩子听！院子你自己买，桂花树也要你亲手种！” 许源望着她哭红的眼睛，眼底也一点点湿了， “好。” “那便种两棵。” “一棵是你的，一棵是我的。” 芸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若不回来，我便把你的那棵砍了。” “好。” 许源仍旧答应着她，“你若实在生气，砍了便是。” “我还要让孩子随我姓，一辈子都不告诉他，他爹叫什么。” “本来就该随你。”许源笑着，眼泪却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芸娘，我这一生，做过钦天监监正，做过别人的棋子，也替一个疯子算了太多不该算的东西。” “可只有在你身边的时候，我才只是许源。” “所以孩子知不知道我是谁，并不要紧。” “他只要知道，他的娘亲很爱他。” “他不是谁的工具，也不是用来继承仇恨的东西。” “他可以读书，可以经商，可以游山玩水。哪怕一辈子一事无成，只要活得高兴，便很好。” 芸娘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许源看了一眼她怀里的木匣， “走吧。” “别让他再喝下萧云昭当年的第一碗药。” 追兵终于转过走廊。 许源猛地收回手，提起那只空的黑色器皿，转身朝东院跑去，“母蛊在这里！” 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想要便来拿！” “许源！” 芸娘撕心裂肺的哭喊被铁门挡在身后。 许源没有回头。 他怕只要回头看一眼，自己便再也走不动了。 他本就虚弱，在别院的这段时日，为了牵制他们，玉妃从不让大夫真正治他，甚至在药里掺了毁坏根基的药。他精通药理，怎么可能不懂。但是为了妻儿，他又不能不喝。 此时，他每跑一步，胸口都像被钝刀割开。 身后的追兵果然被他吸引过去。 一道。 两道。 越来越多的火把追着他往东院而去。 芸娘还站在铁门外。 她隔着越来越远的火光，看着许源踉跄的背影。 那人明明最怕疼，受一点风寒都要咳上许久。 从前替她挡了一刀，伤口化脓，高热烧得神志不清时，还会抓着她的衣角，小声说自己不想死。 可现在，他连路都走不稳了，却还在拼命把所有人引向自己。 因为铁门的另一边，是他的妻子。 妻子怀里抱着能救人的母蛊。 而他的孩子，还在等他们去救。 “许源……” 芸娘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铁门上，肩膀剧烈颤抖。 直到怀里的器皿再次发出撞击声，她才狠狠擦去眼泪，抱紧木匣，转身朝送水道深处跑去。 …… 沈家旧宅。 萧云霆抱着孩子进入后院。 前院的人正在搬运木箱。 黄绸、陈国旧印、往来药册，还有几封模仿沈家旧人笔迹写下的密信，都被一一藏进提前挖好的暗格里。 只要天一亮，便会有人将消息递到御史台。 届时人证物证俱全。 沈家再也洗不清。 萧云霆看了一眼怀中熟睡的婴儿，忽然抬脚踹开后窗，“看了这么久，还不出来？” 黑暗中没有回应。 萧云霆冷笑，“莫白，萧云昭身边养的暗卫若只有这点胆量，趁早回王府看门。” 下一刻，一道寒光抵上他的后颈。 莫白从阴影中现身，“把孩子放下。” “你若想让他死，尽管继续拿剑指着我。” 萧云霆没有转身，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孩子外面的襁褓。 “上面浸过冷梅香。味道很淡，普通人闻不出来。” 莫白脸色微变。 那是诱发萧云昭蛊毒的药引之一。 倘若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直接将孩子带回王府，后果不堪设想。 “玉妃故意的？” “孩子放在沈家旧宅，既能坐实沈家窝藏陈国余孽，又能让你们将药引带回萧云昭身边。” 萧云霆垂眸看着怀里的孩子，“这才叫一物两用。” 莫白的剑没有放下，“既然如此，你为何提醒我？” “因为他哭得太吵，烦了我一路。”萧云霆说得冷漠，手上的动作却异常轻柔，他解开外层襁褓，用自己的披风将孩子重新裹好，转身递给莫白。 “抱稳。” “这东西比你手里的剑金贵。” 莫白没有立刻接，“你故意露面，把我们引到这里，也是为了救他？” 萧云霆看着他，忽然笑了， “少替我往脸上贴金。” “我只是忽然想知道，玉妃亲手养出来的刀，究竟有没有一天，能够砍断她自己的手。” “告诉萧云昭，孩子我还给他。” “我不欠他了。” 莫白接过孩子。 婴儿像是察觉到换了人，皱了皱小脸，小声哼唧起来。 萧云霆的目光在孩子脸上停了片刻，很快移开。 “外面的襁褓带回去交给那个老头。上面的药，或许能帮他弄清母蛊如何引动子蛊。” “至于这里的东西，不要急着动。” “玉妃明日会派人去御史台告发。你们若现在收了，她反而会知道局已经暴露。” 莫白终于收回剑，“你怎么办？” “回去。” 萧云霆整理了一下被孩子攥皱的衣袖，“石头已经裹进襁褓里，只要没人近看，能替你们拖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呢？” 萧云霆脚步微顿，“一个时辰后，是我能不能活着骗过她的事。” 他说完，重新走进那座布满陷阱的宅院。 莫白抱紧怀中的孩子，迅速隐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