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 章 堵不如疏

周博远自打昨日吃过酱大骨之后，心里一直惦记着。 想到儿子曾说过酱大骨的摊子就在书院门口，他便想过来买几根。 然而，一到书院门口，就见一群抱着骨头的食客聚集在此，不断往里头瞧着，耳朵甚至是竖起来的，像是在听什么八卦一样。 路旁，一个小摊正支着锅子，锅内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香味。 这股香味微微有些呛人，十分霸道。 而摊子前头却没有人，显然是摊主不在。 “诸位这是做什么呢？为何集聚在书院门口？还如此......” “嘘——”一个食客连忙打断了周博远的话。 另一位食客压低声音道：“你也是沈娘子的食客吧？稍微等等，沈娘子进书院里头打抱不平去了，她同郑老夫子说理去了，你要吃骨头得稍微等会。” 周博远瞬间明白了，这个沈娘子，应该就是摊主。 可打抱不平、说理又是为何？ “到底咋回事啊？”他同样压低了声音，像是一个吃瓜的看客一般。 其他食客连忙将自己听到的以及之前看到的讲了出来：“还不都是郑老夫子古板固执。” “对啊，郑老夫子想将沈娘子从书院门口赶走，又下令不许学子们出来买酱大骨。” “但酱大骨这东西又岂是人能抵抗得住的？那些学子们便只能偷偷买着吃，有个名叫李顺的学子，倒霉没吃到酱大骨，只得了一碗酱汁，但由于衣裳上沾了酱汁被夫子发现了，夫子便以为他吃了酱大骨，直接将他赶出了书院。” “真是倒霉啊，说起来，全书院的学子，就李顺一个人没吃酱大骨，其他人都吃了。” 食客们一人一句，绘声绘色地将之前的事情讲了一遍。 周博远心里早已是掀起惊涛骇浪。 好家伙，文通那小子只告诉他书院门口有酱大骨，但没告诉他郑老夫子与这酱大骨之间有这么多的矛盾。 竟然还有一个学子被赶出了书院。 文通那小子果然不是平白无故给他带酱大骨。 周博远心思转了个圈，随后在一众人惊骇的目光下，自顾自地踏入了书院大门。 郑老夫子等人仍旧在厨房，学子跪了一地，似乎在求情。 有个干练的女子在旁边，神色清冷。 郑老夫子满脸愠怒，神色晦暗不明。 “郑老夫子——”周博远一踏入此地，先是向郑老夫子作揖行礼。 郑老夫子一见周博远，脸上的情绪瞬间收敛了许多，同样拱手作揖：“教谕大人，您怎么来了？是有什么指示吗？还是因为文通那孩子。” 周博远向郑老夫子作揖行礼，是因为郑老夫子年长，那是他对年长者的尊重。 而郑老夫子向周博远行礼，则是因为周博远身居教谕之职。 拿现代的话来说，郑老夫子相当于学校校长，而周博远便相当于平安县的教育局局长了。 “都不是，我来此地，本意只是想买几根酱大骨而已。”周博远实话实说。 郑老夫子嘴角抽了抽，表情瞬间不好了。 酱大骨酱大骨，又是酱大骨！ “那摊子就在外头，摊主亦在此处，教谕大人跟着摊主去买便是，学子们还得读书，恕老夫不能奉陪了！” 郑老夫子心中的怒气又多了一层。 在他心里，教谕原本是同他站在一起的，同样是读书人，他们应当一同抵制酱大骨。 可没想到，周博远此番竟然是专程为了酱大骨而来的。 这简直是丢了读书人的气度。 郑老夫子是在送客，众人都听出来了。 可周博远并未离开，反而道：“买酱大骨的事情不急，书院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身为教谕，职责所在，理应过问一番。” “郑老夫子，吃乃人之本性，无论读多少书，人都是要吃饭的，这书院外头的摊子只是多给了学子们一种选择而已。” “更何况那李顺多年苦读，仅仅因为一点点酱汁便将他赶出书院，是否太过苛刻了？” 郑老夫子咬着牙，他知道，周博远此刻是在以教谕的身份过问这些事情。 他再怎么不愿意，也不得不答。 “书院本就是读书明理之地，学子们自然该将所有心思全都放在读书上头，可正是因为那酱大骨的摊子，人人心不在焉，学子们的心思早就跟着酱大骨的气味飞到外头去了，认真听课的学子寥寥无几，教谕大人你说说，我难道不该禁止吗？” “至于李顺，他是明知故犯，根本没有将老夫的话听进去，不管是酱汁还是酱大骨，他吃了，就是犯了我书院的规矩！” 郑老夫子依旧强硬，他教了一辈子书，一身文人傲骨，自是不肯轻易低头。 周博远闻言，顿时明白了郑老夫子的苦心。 说到底也是为了学子们好，盼着学子们能将所有心思全都放在读书上。 郑老夫子妄图帮学子们屏蔽一切干扰，让学子们一心读书。 可这完全是不可能的。 “夫子可曾想过，有些想法越压抑，便会越强烈，但若是稍微松个口子，再加以劝导，反而会有奇效。” “更何况，人天生要吃饭，天生会发馋，这乃是人之本性，逆着本性总是不能长久，堵不如疏的道理您总不会不懂吧？” “或许您还不知道，书院这些学子们全都啃过酱大骨，唯有一个李顺只是吃了点酱汁而已，这李顺着实冤枉，还望您能网开一面。” 这一番话说完，郑老夫子浑身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瞪大了眼睛，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环顾四周，一个个全都是他亲自教出来的学生。 他们全都去买过酱大骨了吗？ 就连赵构也去了？？ 郑老夫子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望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学生，他眼里多了几分落寞。 原来都去了啊。 原来全都背着他去啃了酱大骨啊。 “如此......倒确是我冤枉了李顺......”郑老夫子自嘲一笑，那双苍老的脸上尽显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