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各有算计(500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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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含章殿。
宁亲王把王府旧将、三州主将,还有张家、王氏几个真正能做主的人全部召了过来。
自从攻进洛阳以后,底下这些人对宁亲王的能力已经没有任何怀疑。
虎牢是他拿下的。建春门是他打开的。紫微宫、含嘉仓也全在他手里。
后来南原一战,又正面击退了成平帝的天子亲军。
到了这一步,血诏究竟是真是假,很多人其实已经懒得再想。反正宁亲王赢,他们便是勤王功臣;宁亲王输,他们便是乱臣贼子。
区别就这么简单。琅琊王氏同样如此。
若论大雍士族第一等,王、谢两家怎么都绕不开。所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讲的便是这两家。
王氏之所以敢押宝宁王,是因为谢氏已经倒向了成平帝。
谢景温兵败以后,谢家不但没有被彻底清算,反而在那场朝会上当众答应出人、出粮,帮助成平帝收复北地。
这句话一出,王家便知道事情不对了。
九品中正制,说到底就是谁掌握品评,谁便掌握天下读书人的官路。
你说谁行,谁便是上品。你说谁不行,再有本事也只能在下面熬着。
本来世间的世家大族都有一个彼此默契,也就是不鸟皇帝,认为这是一种风骨,甚至皇帝上门提亲,他们宁愿去嫁一个七品县官,也不愿与皇族联姻。
这是一种政治考量,也是一种利益划分。原因自然是他们想保有士大夫阶层的利益。可是到了成平帝这一朝,一众世家再也没有当初那般亲密无间。
该战队的战队,该选边的选边。
而他琅琊王氏作为天下最大的世家,反而有些船大难掉头。
最终,谢家突然被刺,打了王家措手不及。这也导致后面一系列事情的发生。
眼下成平帝才三十岁,再活二十年一点问题都没有。若谢氏跟着他坐稳朝堂,这二十年里,中正官、州郡官、尚书台的位置,会慢慢落到谁的人手里?
二十年,足够把王家一代人全压下去。所以王氏与宁亲王的约定,从一开始便说得很清楚。
你先拿洛阳。洛阳拿不下来,这件事便当没有发生。
你若真能进紫微宫,王氏洛阳房与河内房便助你一臂之力。
宁亲王是在赌。王家同样也在赌。而眼下看来,他们至少还没有押错。
含章殿内,众人到齐以后,宁亲王没有废话,直接将一封军报放在案上。
“这是本王刚刚得到的消息。胡骑已经越过轵关。约有两万,若沿途不作停留,三日之内便能抵达河桥以西。”
此话一出,殿中顿时乱了。
一名三州将领直接站起身。
“两万胡骑?”
“他们怎么会越过轵关?”
另一人脸色同样难看。
“北边各关虽然空虚,也不至于这么快便被胡人突破吧?”
宁亲王抬了抬手。“不要慌。”
殿中的声音慢慢压了下去。
“胡骑入关,已经是事实。现在追究轵关为何失守,谁该担责,没有意义。”
“本王今日把诸位叫来,是商量如何把这两万胡骑留在关内。”
一名将领迟疑着问道:“殿下,可是河桥那边……”
“本王已经与定西王达成约定。”宁亲王说道:“胡人未灭以前,双方暂时止兵,一致对外。”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张弘度最先问道:“定西王当真肯答应?”
“他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宁亲王冷笑了一声。“这帮乱臣贼子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护卫圣驾、代表朝廷吗?”
“胡骑都进了中原,他们若继续躲在河桥大营里,只顾着与本王争胜负,天下人会如何看他们?”
“那些叛军可以不认本王。可他不能不认自己是大雍的臣子。这一仗,他们非打不可。”
众人听到这里,神色才稍微好看了一些。
一名王氏子弟问道:“那殿下准备怎么打?”
宁亲王起身,走到舆图前。“胡人要杀。河桥那些奸党,同样不能放过。”
这句话一出,殿中再次安静下来。宁亲王指着河桥西面的大片区域。
“咱们现在还能上马作战的骑军,共有一万八千余。”
“分作两部。郑延宗领前军八千,依照本王与定西王定下的信号,从东面压向胡骑侧翼。”
“你们的目标只有胡骑。”
郑延宗出列抱拳。“末将领命。”
宁亲王的手又落在洛阳西北。
“剩下近万骑兵,由本王亲自统领,作为后军。不得擅自出击。”
一名将领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殿下是想等胡人与河桥叛军打得两败俱伤,再压上去?”
“不全是。”宁亲王说道:“胡骑深入以后,阵形必乱。那些叛党为了挡住他们,也会把西军和禁军全压上去。”
“等胡骑主力被缠住,咱们先断他们退路。随后视战局而定。”
“若奸党趁乱挟持皇兄后退,本王便亲率后军直取亲自救驾。”
宁亲王话音刚落。殿中几名将领神色各异。
说是救驾。可真到了那个时候,天子亲军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宁王骑兵靠近黄纛?
所谓奸党,又该怎么区分?
最终还不是谁挡路,谁便是奸党。
不过这些话没人说出口。大家都已经走到这里。宁亲王若真能借这一战吃掉胡骑,再拿下成平帝,所有事情便都结束了。
张家能重新翻身。王氏会成为新朝第一门阀。
各营主将也都能拿到从龙之功。
“张弘度。”
“臣在。”
“你留守洛阳。”
“紫微宫、含嘉仓、虎牢与各处武库,全都不能有失。”
“本王会把新降的洛阳守军留给你。这批人只可守城,不可出城野战。”
“臣领命。”
宁亲王又看向王氏主事王弘礼。
“王家的部曲同样留下三成。洛阳是咱们的根。前面打赢了,后面却丢了城,什么都是空的。”
王弘礼起身行礼。“殿下放心。王氏与殿下同进同退。”
宁亲王点了点头。“此战若胜,本王先前答应诸位的事情,一件也不会少。”
“官位、田庄、兵权。该是谁的,便是谁的。”
众人纷纷抱拳。
“愿为殿下效死!”
……
等大部分将领离开以后,王弘礼、张弘度和王府长史却没有马上走。
王弘礼看了一眼已经关闭的殿门,才低声问道:“殿下,老夫还有一事不明。”
“轵关为何会丢得如此快?就算三州兵马大多南下,那里终归是一处关城。”
“胡骑来得再急,也不可能半日便破关。”
宁亲王脸上没有什么变化。“河桥那边有人伪造军令,提前抽走了轵关守卒。”
“关内又出了内应。等本王得到消息时,胡骑已经进去了。”
张弘度皱起眉。“又是河桥叛军?”
“不然呢?”宁亲王冷笑。“他们打不过本王,便只能勾结胡骑。”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继续追问。这套说辞明显漏洞百出。
可眼下胡骑已经入关,追究到底是谁开的门,确实没有多大意义。
更何况,宁亲王不可能承认这件事与自己有关。
一旦承认,三州军心先得崩一半。他们这些人支持宁王,可以说是清君侧,可以说是为了重整朝纲。
可引胡入关,性质完全不同。那是真的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
王弘礼最终只是说道:“既然如此,眼下还是先准备大战吧。其余事情,等胡人灭了再查不迟。”
宁亲王点了点头。“正该如此。”
……
当夜,洛阳东城军营。一排排长枪靠在营墙边上。
士卒正在磨刀、补弓弦,也有人把刚发下来的粮饷重新缝进衣服夹层里。
一名年轻士卒靠到老兵身旁,压低声音问道:“赵哥。咱们怎么好端端的,跑到洛阳来了?”
那老兵抬眼看了他一下。
“闭嘴。不该问的别问。”
年轻士卒看了看四周。
“我就是想不通。咱们出营的时候,不是说去打青州、收复北地吗?”
“走到半路,突然说什么奉血诏勤王。如今连洛阳都打了。”
“咱们这到底算勤王,还是……”
“你是不是活够了?”姓赵的老兵脸色一变,立刻把声音压得更低。“这种话你也敢往外讲?”
年轻士卒咽了口唾沫。
“可陛下真被奸人挟持了吗?”
“我哪知道?”
赵老兵把磨好的刀收回鞘里。
“你见过陛下?”
“没有。”
“我也没见过。”
“血诏咱们没看见,宫里的事情更轮不到咱们知道。”
“可有一件事你总知道吧?这几个月,咱们吃的是谁的粮?”
年轻士卒小声道:“王爷的。”
“军饷是谁补的?”
“也是王爷。”
“那不就得了。”
赵老兵看着他。
“咱们的校尉、军候,全听王爷的。”
“虎牢是咱们打的,洛阳禁军也是咱们杀的。”
“现在你跑回去跟朝廷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奉命行事,你觉得他们信不信?”
年轻士卒脸色有些发白。
“那咱们岂不是真成了反贼?”
“是不是反贼,要等打完以后才知道。”赵老兵冷笑一声。
“王爷赢了,咱们便是勤王功臣。王爷输了,咱们便是乱党。”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你还想什么呢?”
“往前,还有条活路。往后跑,死路一条。”
“就算让你逃回家,你的军籍、乡里、父母兄弟都在册上。王爷的人找不到你,还找不到你家?”
年轻士卒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咬了咬牙。
“那就往前吧。”
赵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想那么多。”
“明日领了赏,先把银子托人送回家。”
“咱们这些大头兵,能活一日算一日。上面让往哪走,便往哪走。”
……
第二日,东城校场。
能够出城作战的各营士卒全部到齐。
高台四角,各站着几名嗓门洪亮的传令军士。宁亲王在台上每说一句,他们便向四面一层一层重复下去。
不然数万人站在校场上,后面的人连个屁都听不清楚。
宁亲王登上高台以后,先让人抬来几具尸体。尸体穿着北地驿卒的衣服,身上还有胡人箭矢。
至于到底死在哪里、谁杀的,底下士卒自然不知道。
宁亲王指着尸体,高声说道:“诸位将士!本王刚刚得到确切消息。”
“河桥奸党勾结胡人,打开北关,放两万胡骑进入中原!”
校场顿时一片哗然。
宁亲王继续说道:“他们打不过本王,便将胡骑引来,想借胡人的刀杀你们!”
“眼下胡骑已经过了轵关。不日便会抵达洛阳。你们的父母、妻儿,都在北方三州。”
“地里的秋粮也已经快熟了。若任由胡人沿路抢掠,他们会放过你们的家吗?”
“会放过你们的父母妻儿吗?”
校场里很快传出一片怒骂。
“不会!”
“杀光胡人!”
“不能让他们回去!”
宁亲王抬起手。
声音慢慢压了下来。“本王知道,这段时日,诸位跟着本王过虎牢、打洛阳,死了不少兄弟。”
“本王问你们。答应给你们的粮饷,少过一文吗?”
“没有!”
“阵亡兄弟的抚恤,有没有拖欠?”
“没有!”
宁亲王拔出长剑。
“好!”
“本王今日在此立誓。”
“胡人既然敢进入我大雍腹地,便一个也别想回去!”
“此战斩首,按原有军功三倍记赏。”
“斩百骑长、千骑长者,另赏银、赐田。”
“斩万骑长,或者夺得王庭大旗者,本王亲自为他请封!”
“此战若能全歼胡骑,所有参战将士,再发一年粮饷!”
“战死者,抚恤加倍。父母妻儿三年免租,永免杂役!只要本王还活着,这条军令便永远作数!”
下面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宁亲王举起长剑。
“诸位都是大雍的儿郎。如今胡骑入关,奸党乱国。你们愿不愿随本王一起杀胡、救驾,还我大雍一个朗朗乾坤?”
短暂的安静以后,前排王府亲军率先举刀。
“愿往!”
紧接着,后面的三州军也开始高喊。
“杀胡!”
“救驾!”
“还我河山!”
“妈的,老子跟他们拼了!”
喊到最后,整座校场都像是在震动。
这里面有人真信宁亲王说的话。有人只信他发下来的粮饷。
还有人心里明白,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对。可已经走到了这里,真假又能怎么样?
反正胡人是真的来了。
家里的父母妻儿也真的在北边。
既然退不了,那便只能继续往前。
……
同一日,河桥南营。
成平帝也穿着甲,站到了天子黄纛之下。
亲自告诉底下将士,宁王抽空北方三州兵力,致使轵关失守,胡骑已经进入中原。
“宁王之罪,日后再问。眼下先诛胡!谁能斩胡将、夺王旗,朝廷同样重赏。”
……
两日以后。
胡骑前锋抵达河桥西北七十余里的柏谷原。
这个时节,麦子早已收完。
田里剩下的,是还没有来得及割下的秋黍和高粱。长得高的地方,几乎能没过人的肩膀。
再往西还有几道低矮土坡,以及前朝留下的几座废弃军屯。
藏不下两万骑兵。
可若将人马拆成十几队,白日躲进沟谷、军屯和田地边缘,夜里再缓慢向前靠,远处很难看出到底来了多少人。
灰衣人展开刚刚收到的密令。两名匈奴万夫长坐在旁边。
信中写得很清楚。各部不得打出狼旗。白日不许点大火。
战马分散饮水,不能同时挤向河边。
三日以后,宁王与河桥军会在南原西侧列阵。
等洛阳方向升起三道黑烟,再听见三长一短的号角,胡骑立刻从西北方向出击,直插成平帝后军和粮道。
一名万夫长听完,皱起眉头。“宁王让我们躲在这里,看着他们自己打?”
“万夫长理解错了。”灰衣人收起密信。“王爷的意思是等。等到那些叛军阵形散乱之时,诸位再出兵,才能一击而中。”
另一名万夫长问道:“若号角一直不响呢?”
灰衣人停了一下。“那便继续等候。王爷在信中说了,一切按信号行事。”
两名万夫长对视一眼,也没再说什么。
帐外,成群战马正在低头啃食刚割下来的草料。
更远处,高过人腰的秋黍随着风一片一片低下去,又重新立起来。
谁也不知道,那里面究竟藏着多少胡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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